“龙从地起,有吉有凶,水自天来,惟清惟浊。
    天地清浊之气,隨橐籥而化万物。”
    鳞书目光落在那满是浊气的残脉上,心头浮现出《龙书》上所记载之言,一时竟生出几分犹豫。
    前一句言龙有清浊,后一句谓清浊皆道所生。
    此言道明,龙类一如天地间的清浊,有清龙生,则必有浊龙出。
    两者同为道的一面显化,根源上本无高下,只是世人偏重清贵,轻贱浊俗。
    故而,清主贵而浊主贱,理之常也。
    青珉乃天地间金木两行之气所孕育,自是清龙之属,命格清贵,適合走神职龙王的路子,亦与他道门弟子的身份相合。
    浊龙则不然。
    其命格主贱,为天生大凶之物,性劣而喜煞,本身便代表著灾厄,若是放任成长,必成一尊凶神。
    但浊气一道,既是危机,亦是机遇。
    浊龙亦可浊极化清,阴极阳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蜕变为如青珉一般的清龙。
    亦或走那终末、灭世之路,修成道的另一面化身。
    无论哪一种,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道无善恶,器无正邪,唯人主之,唯念使之。
    浊龙未来之道如何,虽看其自身,但更看他这养龙之人如何教导。
    况且,清浊皆从玄牝中生出,养一清一浊二龙,於自身修行玄牝法,亦有极大助益。
    更不必说那清浊合一的至妙之路了。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鳞书目光微动,心中已有篤定,便拿这残脉孕育一条浊龙出来。
    思定,他当即不再犹豫,望向公案上的六条残脉,欲辨出其中浊气本源最为活性的一条。
    虽皆有地煞浊脉之精的灵韵,却也有活脉、死脉、衰脉之分。
    想要孕育浊龙,可不是任一残脉都可的,选错了,只会白费功夫。
    清龙之“文章生”对应纹理,而浊龙则对应浊相——色异、性寒、有煞。
    鳞书略一感知,依浊相而辨,当即便六去其四,剩下两道残脉留在公案之上。
    一者通体为黑,脉体上却生出大半血色,三分凶煞模样,余下七分尽作了凶厉。
    其约有手掌粗细,搏动异常。
    另一者则生出一线青色,九分凶煞,一分惨厉,手指粗细,搏动沉稳。
    两者皆符合浊相描述,皆为孕育龙种的上佳之选。
    二者之中,当取谁?
    鳞书望著两条残脉,思忖片刻,抬手一点,神光分作两缕,各自向两条残脉落去。
    下一瞬,两道青烟齐齐升腾,发出“嗤嗤”声响。
    那黑青残脉顷刻发出低沉的嗡鸣,一丝青黑之气生出,缠於周身,似在缓缓侵蚀那道神光。
    而那黑红残脉却是猛地弹起,杀机凛然,旋即骤然腾出一道红光,一口將神光吞尽,落回公案之上,一动不动。
    唯见其脉体表面暗红之色蠕动,片刻后,竟连那升腾的青烟也一併吞尽。
    “倒是好重的凶性。”鳞书眉头一挑,低声一句。
    较之黑青残脉的阴柔、绵长,这黑红残脉显然透出几分霸道、贪婪与不服管束的意味。
    不错,確是个孕育浊龙的好胚子。
    走终末灭世的路子,正需要这等至凶至煞的底子,方能有所期、有所待。
    而想要將这黑红残脉化为浊龙之胎,法子倒不算难,只是有些过於酷烈了。
    “浊脉有形如蛇盘者,凶地而聚,煞足则动,动则胎成。”
    寻一凶地,以煞气养之,经年累月,自会孕成一浊胎,此乃天地造化之一种。
    说起凶地,鳞书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玄阴山中的那处浊泉。
    那地方本是用来孕育地煞浊脉之精的,天生便適合用作培养浊龙的龙穴。
    只是玄阴山已然塌陷,浊泉已难寻。
    即便能通过那条暗道进去,亦有长庚等人时刻紧盯。
    毕竟方生出这么大的变故,不可谓不重视。
    灯下黑的路子,显然行不通。
    思量再三,鳞书决定依照《龙书》中所记载的法子,以杀浊、血浊、怨浊、火浊、死浊五浊来人为造出一处凶地,作为龙穴。
    隨后再用百姓香火愿力中的香火业作为养料,源源不断地滋养龙胎。
    哪怕比不得玄阴山的浊泉,想来也不会逊色几分。
    念及此处,鳞书心中浮出几分日后的谋划。
    青珉走神道一路,其香火可分作两路:纯净香火由自己炼化吸收,其中所含的香火业则交给浊龙。
    一清一浊,倒是互补了几分。
    往后两龙,一者在明,一者在暗。
    只是有些苦了这还未出生的小傢伙。
    思定,鳞书运起神光,落在那黑青残脉以及余下四条残脉之上,一震之下,残脉应声而碎。
    又取出自泉壁上得来的灰黑晶石,同样震碎,隨后隨手筑成一个小巢。
    旋即袖袍一卷,凭神位感应青梧城地脉浊气匯聚之处,便携著黑红残脉与“龙巢”来到地底深处。
    鳞书凭神位唤使四周泥土扩成一处空地,將“龙巢”置於其中,再把黑红残脉小心放於“龙巢”之上,引导地脉浊气缓缓匯聚於此。
    待得一切安稳,黑红残脉静静吞吐周遭浊气,他心下稍定,便以神位之力將此处遮掩起来。
    养浊龙一事,只能私养,万万不能被其余正神或道门弟子撞见。
    否则,即便他身为別传法脉首徒,又有抱一道人庇佑,也少不了领个大过,受重罚。
    是以,纵然这浊龙孵化,也不可能如青珉那般长久留在身边。
    “你之道途註定艰难。
    非神龙、非龙仙、亦非妖龙,秉承天地终末一道,必遭魔门覬覦,亦为道门所不容。”
    鳞书望著那黑红残脉,伸手抚了抚,嘆了口气。
    “亦如我之道途一般。”
    说罢,静立片刻,转身而去。
    浊龙未来之路必定凶险,他所能做的,便是儘可能助其补充本源,以期出生之时便能不凡。
    到底是残脉所孕育,非地煞浊脉之精本身,先天不足了些,品相难免略有瑕疵。
    好在,可用后天五浊来补。
    皆是些凡俗之物,倒也不算难寻,只是须得合乎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