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执感激地望了一眼,双手捧过,润了润嗓子,便接著道:
    “那岑安虽犯下滔天罪行,却也护持辖界多年,对地脉了如指掌。
    他知晓一方水土上的地络气窍、淤滯之处与气脉要害,也明白该如何疏导淤塞、治理浊秽。
    是以,长老们念其能力,又顾及负涂之事重演,便批准他以戴罪之身游走各地,精准標记各处地脉的薄弱点与关键节点。
    同时整合历代残卷,补录地脉流变之跡,重新编撰一洲地络全图。”
    说及此处,方执忽地微微一顿,低头望了眼手中的清茶,神色訕訕。
    隨后便是一副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鳞书见状,稍一思量,便知其有所顾忌,於是温和说道:“师弟但说无妨。
    你我虽因正別之分,各属其脉,然根源不二,同出太易一脉,可谓同根並蒂,枝叶扶疏。
    再说......”
    鳞书稍顿片刻,望向方执,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师兄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说罢,一口饮尽盏中清茶,又倒上一杯,亦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方执闻言,內心大定,暗嘆鳞师兄果真是豁达之人。
    不似那些任职神位没多久、却已染上官僚习气之人。
    护持一方,功绩全无,架子倒是不小。
    於是,他便不再犹豫,缓缓道:“长老们曾虑及,师兄们新晋履职,上任日浅,未必能洞察辖界深层的地脉气机。
    加之有些乡野土地依功升转,眼界有限,对一县水土脉络尚且生疏。
    再三思量后,便许那岑安有一定的监察之权。
    若他指出某处地脉不顺,便可直达长老。
    经查证属实,宗门核验无误,便会下令属地正神依规整改,疏导地脉滯气,以成全天地气机周流。
    此为一洲长久安稳之计,是以才遣我等同门,逐一奔走,向一城一县的正神相告。”
    鳞书听罢,微微皱眉,未曾料到那岑安竟担下了如此职责。
    此事从长远来看,一举多得,又符合天地间的护生、生长之道,確是有益。
    不过岑安毕竟是与魔门法脉有所勾结之人,太易元宸宗的长老们就如此放心將此重任交予他?
    鳞书心中陡生疑惑,细思一番后,又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多想。
    地仙长老敢如此行事,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用不著他来操心,只管管辖好青梧城这一亩三分地便是。
    倒是眼前这位方执师弟,应是被刁难过,方才会有这般拘谨模样。
    念及此处,鳞书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师弟相告,我自会遵从长老们的叮嘱,好生配合岑安。
    师兄亦是希望自己所管辖地方地脉平顺,百姓安康,这一点还望放心。”
    此行如此顺利,方执心头一暖。
    然刚要再说几句亲近的话,耳中便又响起鳞书的声音:“此事確是急迫了些。
    青梧城辖下三位县正神,我自会急传相告,免得师弟再急促奔波。
    师弟若是眼下不急,可在师兄这里暂歇片刻,再办长老们吩咐的急事。”
    声罢,方执已望见手中茶盏又被添满。
    一旁鳞书笑吟吟的,神情十分舒缓,令他心中陡然一急。
    方执顾不得清茶滚烫,忙饮一口,急声道:“多谢师兄好意。
    不过师弟尚有急事在身,便不作叨扰了。”
    说罢,放下手中茶盏,欲转身快步离去。
    然从坐定中刚起身,他便想起疏忽一事,面色一沉道:
    “托师兄的福,宗门长老密切关注辖界周围,抓捕了一名魔门法脉之人。
    如今已从他口中获悉,原是魔门龙汉一脉正传一系,龙汉沧冥宗主寿辰將至。
    是以诸如延康四法脉弟子,方会於各地作乱,凝练贺礼以为贺。
    当下诸地不安,还望师兄小心。”
    话落,方执拱了拱手,便连忙架起遁光,赶往下一处。
    待其身影消失良久,鳞书方才一拂袖袍,將烛阴从袖中放出,轻轻落在桌上。
    许是憋闷久了,烛阴方一出来,蛟瞳一转,寻得青珉身影,便喜形於色,窜上去扭打作了一团。
    然这一次两龙动静小了些许,只昂起蛟首,互相角力。
    鳞书瞥见,笑了笑,心中却不由沉思起来。
    如今世道不平,一切当以稳为主。
    青珉与烛阴二龙,还是好生待在自己身边为妙。
    魔门法脉的地仙自有师父、守正师叔等人看顾,即便有人想要抢夺青珉作为贺礼,也应是法脉晚辈前来作乱。
    他在青梧城內,凭自身修为与神位之力,自是无惧。
    虽有方执之言在前,但自玄阴山一事、延康法脉弟子作乱之后,周遭一带反倒迎来了难得的安寧。
    青梧城內,鳞书每日以香火业餵养烛阴,又带其梳理三县十八乡的地脉,一来一回间,悄然消弭自身的履职之过。
    毕竟这种处理香火业的方式,是取了巧。
    然安寧难得。
    这一日,鳞书正如往常一般阅看稟报,忽感天地气机猛地一悸,似有不好之事发生。
    他眉头一皱,身形自后殿中掠出,来至庙前一处空地,不禁抬头望去。
    只见天际西处不知何时生出一抹浑玄沉黑之色,正缓缓吞没周遭,一路向东蔓延。
    其间隱现一片绵亘的殿宇,古拙苍然。
    楼宇檐角钝重,无雕花、无凶兽、无魔纹,唯有一道宗门匾额高悬,上书五个浑茫大字:龙汉沧冥宗。
    下一瞬,殿宇之门豁然洞开。
    数位身著沉黑为底、间织淡青暗缕道袍的弟子步出门来,掛上一只只带有“寿”字的灯笼,静立一旁,身姿笔挺。
    不多时,一声沉厚之音在天地间忽地响起:“圣宗延康一脉来贺,祝愿龙汉一脉,劫基稳固,道运恆昌。
    送地煞浊脉之精一物、三山五岳地脉本源十八缕,以及若干地脉奇物以为贺。”
    声罢,殿门內亦响起一道淡然笑声:“先天浊炁之属灵韵,不错。
    延康一脉有心了,可得上座。”
    话落,玄黑台阶自殿宇降下,一路延伸至极远处,不可见其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