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少年,看到这一幕后,本能的就觉得又要出事,於是整个人再次紧绷起来。
    升子里的米,是他亲自舀的,为了不让米洒出来,他在舀的时候,还特地用手压实了一下。
    所以按理来说,升子里的米,肯定是没有多余的空隙了的。
    可现在,从大米凹陷的程度来看,消失的这些米,都足够自己吃一顿的了!
    “彭先生……”
    少年喊了一声,提醒彭先生注意手里的米升。
    但彭先生却是一脸淡定的讲:“再抓些米来。”
    少年没有多问,就再次去房间里捧了米出来,然后按照彭先生的要求,添到升子里,让原本凹陷下去的升子,再次堆满生米。
    彭先生则是重复之前的动作,一边用米升打转,一边念叨。
    念了三遍过后,升子里的米,再一次凹陷!
    只是这一次,凹陷下去的程度,没有之前那么深。
    “加米!”
    彭先生喊了一声,少年再次把手里的米加了进去,彭先生则重复之前的动作。
    少年看的很清楚,这一次彭先生念叨了三遍之后,米升里的米,纹丝未动。
    彭先生点了点头,站起身,端著米升走到堂屋外面,把升子里的米,沿著墙根洒了一圈。
    少年看的很认真,发现彭先生在门口和窗户下的地方,洒的特別连贯特別密,而其它的墙根,就只是意思意思。
    等彭先生绕著房子一圈后回到堂屋时,升子里的米已经空了,只剩下三柱清香。
    彭先生先是把升子交给少年,然后他自己则是拿著那三柱清香,对著神龕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然后开口讲:
    “人家都哈到(欺负到)你们屋来了,你们也高高在上滴不管事?依老子以前滴脾气,这三根香就是甩了,也不得敬给你们。看到狗蛋儿滴面子,敬你们一次,要是再不管事,神龕都给你劈了!”
    讲完这话,彭先生踩在一旁的椅子上,单手把香插进了神龕上的香炉里。
    少年知道,彭先生是真生气了,否则的话,上香的时候,都得双手,而且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女子相反),以示尊敬。
    上香之后,彭先生下来,把狗蛋儿抱进了房里,在他爹娘身边躺下。
    少年见他们还没醒,就问了句:“他们没得事了吧?么子时候能醒?”
    彭先生没好气的讲了句:“那就要看神龕上滴那些老东西,么子时候肯管事了。”
    说完,彭先生就当先走了出去。
    少年看著彭先生的背影,这一次没有跟上去,而是整理起房间的椅子来。
    彭先生没等到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嘆息一声后,就再次走进房里,帮少年一起还原房间里的布置。
    等一切归位,少年检查了一下,確定跟他爬窗进来前没有任何区別后,这才放心的打算从里面栓门,然后从偏窗爬出去。
    毕竟现在不用担心能不能发出声音的问题,只要使劲儿往外挤就行了,就算会卡屁股也没关係。
    但彭先生却叫住了他,让他直接出去就行。
    然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从背篓里取出墨斗,扯出墨线,从门栓鼻儿的外侧朝门板方向穿了过去,然后拴在门栓的活动杆上,打了一个少年以前没见过的结。
    隨后彭先生拿著墨斗,一边放线,一边往外走,同时把门给带上,墨线就这样从门缝中延伸出来。
    等门关紧之后,彭先生就压低墨斗,让墨线向下,然后转动墨斗上的转子开始收线,然后少年就听到活动杆摩擦鼻儿的声音。
    彭先生这是在用墨线,把门栓拉进鼻儿里!
    当转子再也转不动的时候,彭先生先是推了推门,確定门栓已经上锁,房门推不开后,他就猛然向上一拉墨线,另一头绑在活动杆的墨线,应声而落,被他给轻轻鬆鬆的收了回来。
    少年没有惊讶彭先生能想出这样的栓门手法,他只是惊讶,彭先生打的那个结,只要向下拉,不管怎么拉,那个结都不会松,而只要向上一拉,就能轻鬆解开!
    这要是用来上山打猎,布置陷进,简直妙用无穷!
    少年急忙回忆了一下,还好,打结过程少年都记下了,接下来只要多练习几遍,应该就可以熟练运用了。
    彭先生似乎並不在乎少年偷学,反而还有一种故意展示给他看的意思。
    不然的话,少年明明可以栓门后从偏窗爬出来,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展示这打结手法给他看?
    出门之后,彭先生让少年背著背篓,他自己则是捡起天坪里的那把杀猪刀,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彭先生,这把刀,是狗蛋儿家的。”少年提醒了一句。
    彭先生点了点头,然后问少年:“你哈想不想那些牲畜卖个好价钱滴?想滴话,就好生看到,你彭先生我是啷个坐地起价滴!”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一群死猪死鸭,要如何坐地起价,更不知道坐地起价,要杀猪刀干什么,总不至於,拿刀威胁別人,强买强卖吧?
    就这样,少年跟在彭先生身边,像极了古时候替富家子弟背著书笈的伴读书童。
    “彭先生,升子里头滴米,啷个会自己变少嘞?”
    少年没想明白其中缘由,於是开口问道。
    彭先生很是耐心的解释讲,“升子里头滴米,凹下去越深,就说明被黑得越狠,魂跑得越远。想要黑掉滴魂回来,就要买路钱,凹下去滴那些米,就是给魂铺路滴。”
    少年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又问:“我看整个过程好像没得特殊手法和口诀,难道这里头没得特殊讲究?”
    彭先生点了点头,讲:“这个手法是苗族特有滴,喊过『取黑』,细娃晚上被黑到了,就用这种方法,可以把黑掉滴魂喊回来。没得么子门槛,稍微懂点行滴人,都可以用。”
    少年想了想,讲:“那自己可以给自己用不?”
    “……!”
    彭先生闻言,眼睛瞬间瞪大,然后像是看怪物一样看著少年,脱口而出了一句:“你个狗日滴,魂被黑丟,人都晕死了,自己啷个给自己用嘞?”
    但他这话讲完,整个人就愣住了。
    对一般人来讲,魂被黑丟,人確实都要晕死,但眼前这少年,却是没一会儿就自己醒过来了的!
    “所以,你是想你个儿把你丟滴那个魂给喊回来?”彭先生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讲:“虽然我没觉得少了一个魂,对我有么子影响,但那是我娘留给我滴,我想把它找回来。”
    彭先生明白了少年的意图,很是心疼的讲,“大宝,你哈小,好多事,都是可以喊人帮忙滴。”
    少年对此不置可否,只讲了句:“我娘临走滴时候交代我,靠山靠水,都不如靠自己,我觉得娘讲滴对。”
    彭先生闻言,心口一揪,然后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讲:“没得事,一会儿把狗蛋儿屋滴猪卖个好价钱后,我就帮你取黑。”
    彭先生说完,就一路向前,径直走进了胡家院子。
    少年在门口愣了愣,最终还是咬牙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