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名学籍”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一眾生员头上,却也瞬间点燃了他们积压已久的愤懣,城门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喧闹。
    那身著浅緋官袍的韦郎中见状,以为是戳中了这些学子七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却愈发狠厉:“还不散去?莫非真要落得个除名禁錮、终身不得科考的下场?”
    说罢,他转头对著身旁持戈肃立的禁卫统领冷声道:“城门尉,若这群生员再敢衝撞,便与我一一拿下!”
    “韦郎中这是要以权势威胁我等吗?”
    城门下的生员中,为首一人面相怯懦,此刻却涨红了脖颈,攥著拳头振臂高呼:“我等今日前来,不过是为陈情诉冤、求科举清明,秉持的是天地正气!安得以生死、以学籍惧我等!”
    一语激起千层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生员们顿时热血上涌,纷纷附和吶喊,往前逼近半步,与禁卫形成对峙之势。驻守城门的皇城禁卫见状,神色愈发凝重,手中长戈握得更紧,几名前排禁卫已然伸手推搡靠前的生员,动作粗糲,眼看就要动手抓人。
    局势如此紧张,宋慎之、董季明等人看得怒髮衝冠,急匆匆就要上前助拳,却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殿下?”二人转头,满眼急切与不解。
    “急什么?还真打算强闯宫禁?”
    他抬眼扫过那些眼神锐利、身姿挺拔的禁卫,暗自腹誹——贞观年间的皇城卫尉,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可不是寻常衙役,真闹起来,军令如山,他们当真敢挥戈砍人。
    这些生员,可没有作死的理由。若是闹出血案——那岂不是害他们白死了?
    “我去问问情况,你们且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话音落下,他在宋慎之、董季明等人满脸讶异的目光中,迈步上前,抬手轻轻分开围拢的人群。
    他一袭素锦长袍,身姿挺拔,虽无官袍加身,却自带一股天家血脉的凛然气度,卓尔不群。
    城门口的一眾生员见是李象前来,原本躁动的情绪,竟是瞬间安定下来。眾人纷纷停下吶喊,躬身拱手,声音恭敬:“殿下!”
    “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们深知李象的身份敏感,生怕他因自己等人再惹祸端。
    “你们都退下!皇城重地,天子脚下,安能如此莽撞喧譁?嚇到了这位韦郎中可如何是好?”
    李象故作训斥,语气却是轻佻:“便是没嚇到这位郎中,惊扰了周遭的百姓商贩,也是不妥嘛。”
    那韦郎中分明是故意挑衅,就等著生员们衝动闯祸,好顺势扣上“聚眾滋事”的帽子。这些寒门学子热血上头,若是真被激怒,衝击了宫禁,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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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员们虽有不解,却也不会违逆李象,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
    李象毫不费力地走到最前头,转头对著那名官员与城门禁卫,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意:“这些生员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有所衝撞,还请诸位恕罪则个。”
    那官员与禁卫统领,方才见眾生呼他“殿下”,心底本就存有疑虑,此刻见李象这般和善谦逊,连忙叉手躬身还礼。
    李象转向那韦郎中,笑意更甚:“不知阁下,可是礼部辖下的官员?”
    “噢,某乃礼部司郎中韦万石。”韦万石抬手还礼,目光在李象身上反覆打量,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不知您是……”
    “哦豁?原来是京兆韦氏的子弟!”
    李象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敬仰:“早先便曾听闻『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韦氏乃是关中首望,声名远播,小子实在久仰!小子李象,见过韦郎中!”
    说罢,他竟真的躬身,对著韦万石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神色恭敬,半点看不出半分轻慢。
    韦万石脸上瞬间一黑——那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虽是坊间流传的讚誉,可在皇城门前、天子脚下公然道出,反倒透著几分恃宠而骄、僭越之嫌,听著总觉得有几分大逆不道。
    可不等他细想,待听清“李象”二字时,更是惊得浑身一僵,连下意识避让都忘了,手中的笏板险些滑落。
    他们京兆韦氏,乃是铁桿的魏王李泰一党,他的父亲韦挺,更是魏王手下的首席谋主,深得魏王信重。
    而眼前这李象,则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与魏王李泰势同水火。
    这般水火不容的身份,李象竟对自己如此客气,甚至躬身行礼?
    韦万石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芙蓉园一役声名远播,他自也是听说过李象之名的。此时,只觉得李象不安好心。
    不等韦万石理清思绪,李象已然直起身,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言语亲热得仿佛老友:“方才,听韦郎中说,科举之事,向由吏部考功员外郎负责,礼部並无裁决断案之职,可是如此吗?”
    韦万石心头一凛,愈发谨慎起来,这竖子,莫非是故意煽动生员,衝著礼部来的?
    他思量再三,方小心开口道:“正是。殿下明鑑,举试銓选、科考排名,皆由吏部考功司专司其职,礼部从不插手。”
    “可我听闻,国子监以及科举相关事宜,不是归由礼部所辖吗?”李象故作懵懂,微微歪头,“既是礼部所辖,生员们有冤情寻到门前,韦郎中怎会说礼部不便插手?”
    韦万石只觉得自己的右眼突突直跳,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果然!这竖子就是故意的,想从“国子监属礼部所辖”入手,逼礼部接下这摊子事,胡搅蛮缠,插手礼部事务!
    礼部原侍郎乃是东宫一系,牵扯废太子一案,刚刚被陛下罢黜。他们魏王一党好不容易掌握礼部,这竖子,定是因此来寻礼部晦气来了!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立马敛去神色,语气严肃起来:“殿下有所不知,国子监虽名义上属礼部所辖,实则受陛下之命,自成一系。监內事务由国子监自决,科举则由吏部考公员外郎负责。”
    “此为国子监內务,礼部並无权干涉监內具体事务,更无权裁决生员所诉的不公之事。”
    “此事,与我礼部,无一点干係。殿下此事,该去寻国子监祭酒自行处理才是”
    韦万石刻意把所有权责都推给国子监和吏部,半点不肯让礼部沾边——他深知,这事若是接了,无论结果如何,都容易被李象抓住把柄,要么落得个“徇私舞弊”的骂名,要么得罪门阀世家,更会连累韦氏和魏王。
    乾脆推諉到底,把礼部摘得乾乾净净。
    让他们自己去国子监里头掰扯吧。说白了,只是几个寒门学子而已,些许小事……韦万石有些不屑。
    这等小事,哪有什么文章好做,只消这般推諉几天,自能小事化无……这竖子异想天开,竟是想煽动寒门学子。寒门又能有什么能耐?
    终究只是个耍嘴皮子的孩子……韦万石暗想。
    “噢——原来如此。”李象点点头。“如此说来,还要多谢韦郎中口供。”
    “无妨……呃,口供?”韦万石一怔。
    “嗯,若无韦郎中提点,我等如何知道,此案,竟然是一桩牵扯国子监、礼部、吏部三大衙署的惊天大案!”李象面色肃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