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南中春雨绵绵,河道水位上涨,蜀商南下重走步头道。
    张嗣源再度变得忙碌起来,从军做到都护,就不只是打打杀杀了。
    整个都护府军政大事都担在他的肩上。
    他收復南中后,也打通了西南丝绸之路的旧道,即南朝时期民间走私的水陆商道——步头道。
    步头道位於大唐通往安南要道的枢纽之地,也是中南半岛进入大唐的第一大门户。
    路程大致为“通海城南十四日程,至步头,从步头船行,沿江三十五日出南蛮”,以此联通南中与安南都护府。
    (註:路况引自唐代樊绰的《蛮书·云南城镇第六》)
    自开元二十六年章仇兼琼开闢步头道以来,蜀地与安南的贸易就颇为兴盛,直到两年前南詔反唐,方才休止。
    南詔反唐对蜀中商业经济的衝击很大,西南丝绸之路分东中西三条,西线与中线都断了两年。
    西线是穿过南詔前往天竺的陆路,中线是从步头走水道入安南。
    如今西线走不通了,蜀商就想趁著战事暂息走中线。
    而蜀商的背后就是剑南道支持並推动的此次商业贸易。
    虽然剑南的重建是朝廷在操盘,但是朝廷所拨经费只用於改造战士,其他皆是当道自供。
    而天宝年间节度使搞钱的方式无非设立明目收苛捐杂税、屯田和经商徵收商税三板斧。
    此番南下蜀商里就有新任节度副使李宓的商队,还派了嶲州刺史贾瓘护送商队出西岭。
    嶲州刺史贾瓘是剑南本土系的將领,是剑南道唯一掺入云南都护府的將领。
    张嗣源很热心地接待了蜀商,毕竟赚钱不寒磣,南中的军费到底是剑南道拨款,有些关係是需要维护的。
    贾瓘是个很好相处的老將军,对张嗣源这个比他年轻很多的都护也给足了面子。
    蜀商中还有个年轻人很会来事,以蜀中父老的名犒军,分发给將士们绢布粮食。
    年轻商人叫严震,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可张嗣源实在想不起他的来歷,兴许是个歷史名人。
    他左右打听得知严震乃蜀中有名豪杰,出身於务农世家,其家族凭藉財力在乡閭间闻名,是值得拉拢的地方力量。
    贾瓘临走前,张嗣源不忘嘱咐他回去修补嶲州的城防。
    嶲州位於长江上游河谷地区,处在南詔、吐蕃与蜀中的交匯区域,虽有山岭地势险要,但南詔和吐蕃山地步兵都很强。
    其实张嗣源更想在这个地方布置自己的嫡系,但剑南道並不希望南中彻底脱离他们的控制。
    他也明白官场制衡之道,故而与成都幕府名言相约,既然来了南中,那就得遵守他的军令。
    贾瓘混跡官场多年,自然会察言观色,看得出这个血战上位的都护是严明军法的铁腕,当即不敢含糊地领命北归。
    此后张嗣源便与安南对接市舶相关的船只、日期。
    步头道重开对南中意义非凡,他也让父亲带领云南都护府的商队前往安南。
    此行赚钱还在其次,主要是为了安南盐。
    安南盐在南方是物美价廉的好盐,云南都护府的军民生活都离不开盐。
    而南中在步头道贸易中能提供的主要货源为茶(武侯遗留茶种)、草药和珍稀林木。
    他让父亲多多留意那个叫严震的年轻人,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待商贸结束,若严震真乃可用之才,理应徵辟。
    三月廿二,蜀商从晋寧出发至步头登船。
    步头亦称巴甸(后世建水),位於红河北岸,得益於步头道的低洼平坦地势,河水从此流速舒缓,可以行舟水运。
    安南都护府受岭南节制,如南中受剑南节制,岭南经略使何履光也在积极推动步头道贸易,调派了充足船只载他们过河。
    往年都是安南逆溯北上,今朝却是头一回蜀商南下。
    沿途坐船湿热难耐,船舱中多有人晕船呕吐,气味难耐。
    夕阳黄昏,他们抵达了红河平原安南都护府的治所——宋平县(河內)。
    安南都督王知进好客地为晕船的旅者煲了汤,上至令使下至船员,人皆有份。
    王知进的人生轨跡也在不经意间被改变了,原本去年三路大军攻伐南詔是包括他的,但张嗣源引发的蝴蝶效应让他活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去年阴差阳错躲过了杀生之祸,每天依旧愜意地煲汤挣钱。
    “太公,听说南中的鸡樅菌很鲜美,怎不採摘拿来贸易?”
    王知进看完货物清单后,颇为客气地询问张保寧,他对南中天降猛男的故事亦有所闻。
    “带不来,鸡纵就要吃口鲜……”张保寧认真解释道。
    (註:鸡纵菌有煎炒提炼的记载是到了明朝《南园漫录》,长安40k的炼金很发达但还没延伸到加工南中小吃的领域。)
    王知进又特意给他盛了自己煲的鸡汤,饭后给他安排了乾净宽敞的馆舍单间。
    翌日,初来乍到的张保寧、严震等人先进胡市探了探风。
    他们被各国奇艺的商品弄得眼花繚乱,暴躁撞墙的犀牛、断牙的大象、蹦跳挣扎的孔雀、色彩繽纷的宝石……
    胡市呈南北狭长分布,道路两侧是各国商人售卖著琳琅满目的商品。
    西方矮人们骨骼粗大肌肉强壮,暴躁的犀牛在他们的殴打下屈膝跪地。
    他们对待客人却很友善並且通晓很多语言,能与大食、唐人、林邑人交流,除了犀牛还卖些金属製品。
    张保寧的官话说得不太標准口音稍重,大多数时候都是严震在交流沟通。
    据了解,安南只是他们在东土的第一站,接下来是广州。
    大唐的包容度很高,在广州给大食、矮人诸族提供了落脚处,据说他们有好几万人长年居住在广州。
    胡市中最喧囂的还是天竺商人,其间有人在用蛇表演,国人喜欢热闹,心底害怕还是挤著往前瞧。
    表演者是裹著头巾的变种人,蓝皮肤绿眼睛,肌肉粗壮,手里盘弄著一条大蟒蛇。
    天竺的货摊前还坐著位白髮苍苍的老僧,在那里卖护身符,还十分精通汉语,一见张保寧等人就凑过来。
    老僧过来就说保平安,眾人皆推辞,偏偏张保寧自幼隨母信佛,最后豪掷重金买了个琉璃菩萨掛坠。
    看遍胡市,张保寧吃著香蕉,羡慕地看著这座同为边镇却交织了步头道和海贸的繁华港口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