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下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平日里,除却吐纳炼气、参悟籙书,便是埋首案前,绘符不休。”
    “白溪坊中符师不多,拿得出手的更少。”
    “刚开始不过是几个囊中羞涩的小修,贪你符籙价低买了几张防身。”
    “其后用得顺手,口口相传,来寻你的人越发多了。”
    “没过多久,你所绘符咒,在坊中渐生名气。”
    “同样一张符,旁人成符率低,卖得贵。”
    “你这里符咒效果上乘,价钱也算实惠。”
    “底层修士最在意的便是性价比,自然一窝蜂地朝你这里涌。”
    “於是吕梁彻底成为牛马。”
    “日夜绘符,以缓燃眉之急。”
    “久而久之,白溪坊中有人私下笑言,说你这位符师手底下,养了个不知疲倦的奴隶。”
    “靠著一手符艺,衣食已然无忧。”
    “每月所入,除却买些修炼所需,还能余下不少灵石。”
    “甚至坊中还有几家小宗门、小家族的人找上门来,言辞间,招揽之意甚。”
    “你一概婉拒。”
    “只说自己閒散惯了,不愿受宗门约束。”
    “不过,若他们愿意按月採买,你倒可以给个批发价。”
    “那些人本以为要碰个软钉子,听你这般说法,喜出望外。”
    “自此之后,你的符籙不止卖给坊中散修。”
    “连周遭一些小势力,也开始定期向你採买。”
    “於是吕梁更忙。”
    “若非他早已是魂身,只怕还要再死上几次。”
    “而你修为稳步精进。”
    “籙书中的知识,也被你一点点消化,以此完善著突破武道肝藏木魂关的法门。”
    “白溪坊市中,认得你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只知道,坊里来了个画符厉害做人低调、价格也还算厚道的李符师。”
    “至於你从哪里来,又为何独自窝在这偏僻小坊之中,无人深究。”
    “乌飞兔走,东水无声。”
    “一晃,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你勤修不輟。”
    “白日绘符,夜里炼气。”
    “閒时参籙,闷时拷魂。”
    “三年苦修下来,你的修为已至练气六层,距练气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役煞符鬼籙书》三篇,也被你反覆揣摩印证,终至大成。”
    “连带著符道造诣,亦是更上一层,踏入上品符师之列。”
    “这一日,你仍旧如往常一般,在坊市西街摆了符摊。”
    “时值午后,日头不烈。”
    “长街两侧,人来人往。”
    “白溪坊市因靠近凡俗王朝,时有凡俗奴僕替主人採买灵米药材。”
    “也有些来往诸多坊市的商修,高声吆喝,满街烟火气十足。”
    “你坐在摊后,手里慢慢摩挲著一张新绘好的厚土符,耳朵仍如往常一般,听著周遭杂声。”
    “几名风尘僕僕的修士在灵茶摊旁落座。”
    “与白溪坊市的同伴会面后,连口灵茶也顾不上喝。”
    “其言辞之间,儘是惊惶、唏嘘,亦夹杂著压不住的后怕与兴奋。”
    “你正准备替一名散修选符,听见他们的高谈阔论,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只因他们口中,提到了真灵洲西部所见所闻。”
    “那几名修士一路奔波而来,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此刻一开口,便如开闸泄洪,连声带嘆,越说越快。”
    “言及真灵西大乱尘埃落定。”
    “你没有再听接下来的消息,將买符散修送走,收起了符摊。”
    “逕自去了白溪坊市东街,东街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小楼,匾额上书三字——镜灵阁。”
    “此阁做的是消息买卖。”
    “修行界风闻、何处灵物异动、敌对宗门局势,乃至一些真假参半的秘闻旧事,只要出得起价,总能买到。”
    “你付了五枚灵石,购入真灵西大变之事。”
    “回了自己那间不起眼的小院,才坐到桌前,將那枚灵竹简缓缓展开。”
    “其中內容让你大惊失色。”
    “血弥宗復出,原来早在真灵西暗中经营多年,布子无数。”
    “巫家竟已投入血弥宗门下。”
    “巫令山更借血弥宗之力,以骸为材炼成偽金丹灵宝,名为尸月藏瞳鉴。”
    “此宝凶威滔天,已沾了金丹威势。”
    “尸月,藏瞳。”
    “这名字,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不祥,你不禁想起秘境之中的血月赤瞳。”
    “其后所记便是柳氏上下被屠尽灭门。”
    “其势既起,西地诸多坊市亦未能倖免,统统毁於这场大动乱中。”
    “未能及时脱身的修士,被那尸月藏瞳鉴所炼。”
    “一身修为悉数成薪柴,化作灵宝资粮。”
    “真灵洲西地,就此彻底失控。”
    “紫兰坊,青玉坊。”
    “你暗自嘆息,当初人声鼎沸,灯火不绝之地,如今烟消云散。”
    “待到元婴势力反应过来,欲行清算之时,血弥宗早已举宗西遁。”
    “所往之地,为魔修盘踞的玄罗冥海。”
    “最叫你心神巨震的,还是末尾那两条消息。”
    “巫令山,於罗玄冥海中破境结丹,登金丹之位,號冥土幽熠真君。”
    “自此执掌血弥宗,坐上宗主之位。”
    “呼卢陈,则被立为血弥宗圣子。”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俱是让人匪夷所思。”
    “当初在紫兰坊与雷泽山秘境中所见,不过只是这场大乱冰山一角。”
    “若不是抽身避祸。”
    “如今这竹简之上,被一句带过的诸修尽炼,应有你一份。”
    “你將那灵竹简重又捲起,收入袖中。”
    “又將桌上散乱的符纸、符笔一一收拢整齐。”
    “借细碎之事,把自己翻涌心绪平復下来。”
    “待桌面归於齐整后,你抬头望向窗外。”
    “白溪坊市灯火浅浅,坊街喧声隱隱。”
    “心中感慨,如今的自己太弱。”
    “在这等大势面前,莫说插手,一个不慎小命便握於他人之手。”
    “好在自己还有时间修炼。”
    “需修炼至极处!拥有不被风浪轻易捲走的吨位才是王道。”
    “你伸手一招,噬魂剑落入掌中。”
    “剑身幽光流转,寒意內敛。”
    “唤出吕梁,你望著他,眼下只余惯常的冷静与盘算。”
    “『歇够了么?』”
    “吕梁魂影一颤,有不祥预感。”
    “你淡淡开口。”
    “『明日起,夜里再加两轮画符。』”
    “『把这边的生意,再做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