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脚步微顿,伏身於一块黑石之后,抬眼远望。
    山坳深陷,四面环岭。
    坳口两旁,歪歪斜斜插著许多风乾兽骨,有鹿角,有狼颅。
    亦有些说不出名目的畸形骨架,俱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骨桩之间,悬著一面面招魂幡,幡布乌黑髮旧,边缘却浸著暗红痕跡。
    不知是血,还是別的什么秽物。
    老鸦坳。
    此地妖气之盛,比起那蛇妖佘烛阴与熊大,有过之无不及。
    李乾长了记性,不单止用了敛息匿踪符,还用了些草木汁水掩盖,確保不会被奇怪妖物嗅出。
    借山石塌木遮掩,摸了进去。
    地上儘是泥水与旧血混成的黑褐污痕。
    再往里去,可见几处半塌石洞,洞外燃著昏黄油灯,灯焰细小。
    映得周遭人影摇晃如鬼。
    李乾气息尽敛,身形贴著阴影前行。
    在一处背风凹地里看见了石牢。
    那地方本是天然裂壁,被人顺势凿阔,又钉入粗大木柵,做成数间牢笼。
    柵外立著两盏风灯,灯火惨绿,將牢中景象照得清楚。
    牢里关著人,不止一个。
    共有四五道身影,或倚或伏,皆被铁链锁在石壁与木桩之间。
    身上穿的,有两人仍能勉强辨出是斩妖司的制式劲装。
    其余几人衣衫破烂,血污结痂,几乎看不出原貌。
    这些人还活著,可也只剩一口气了。
    十指指甲尽数被拔,低垂著头,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另一人半张脸被什么东西啃过,血肉翻卷。
    还有一位双腿齐膝以下没了踪影,胡乱裹著发黑布条,隱有白米蠕动。
    靠在角落里,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薛断尸体並不在其中。
    李乾眼神微凝,將这几人模样先记在心里。
    能被关到这里,还活著不杀,多半皆有其用。
    此时,忽听坳外传来一阵铃响。
    叮。
    叮、叮。
    那铃音不急不缓,配合著脚步,踏著某种古怪节拍。
    一步一步,自夜色深处走来。
    篤,篤,篤。
    “山神姥,山神姥,济民顺世,没烦恼……”
    拐杖点地之声,配合著歌谣,透著说不出的阴森。
    “山神姥,山神姥,救苦救难,乐逍遥……”
    听见歌声与拐杖声。
    原本坳中那些来回走动的影子,听见此声,尽数安静下来。
    连守在石牢外,似人似妖的侍从也同时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自坳口方向缓缓行来几道人影。
    为首之人,身披一件宽大黑袍,袍角拖地,拄著一根灰白骨杖。
    那杖身似由某种大兽腿骨磨成,顶端嵌著半截未知头骨。
    其內幽火一点,明灭不定。
    待其走近才能看清,那黑袍之下,是位老嫗。
    身形乾瘦,腰背微驼,半张脸隱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半边,皮肉枯败如老树皮。
    可她行走之间,却有说不出的怪异从容,整座老鸦坳,似与她连为一体。
    其身后,跟著一串人影。
    披蓑戴笠,步履无声,肩头盘著细蛇,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蛇虫。
    更后头,则跟著一个李乾认得的人。
    刘豪绅。
    先前在黑溪县里,闭门谢客、藏头缩尾的刘家家主。
    此刻低眉顺眼地缀在这老嫗身后。
    身上仍穿著一袭绸袍,只是那绸袍下摆已沾满泥点,额头也沁著冷汗。
    那模样,再不见半点县中豪绅的体面,反而像条温顺的狗。
    李乾屏住呼吸,看著那黑袍老嫗与刘豪绅一行人,缓缓朝石牢方向行去,至牢前停步。
    豪绅见她止步,忙不迭膝行上前。
    泥水沾了满袍也顾不得。
    只颤著手自怀中摸出一册薄名簿。
    双手高高奉起:“姥……姥姥,这一带的商路,小的都已重新理顺了。”
    “只等您老人家发话,后头的货,便还能再送。”
    那黑袍老嫗听罢,微微偏头,枯败半脸隱在黑影中,另一半乾瘪嘴角提了起来。
    “你也还算有些用处。”她声音嘶哑似鸦叫。
    “那,我要的童男童女呢?”
    此言一出,刘豪绅身子明显颤了一下。
    额上冷汗更多,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张了张口,喉结滚了又滚,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童男童女,还需些时日筹措……还请山神姥宽宥几日……”
    嘴上在回话,心中,早已乱成一团。
    他从前不过是想借一借佘帮主的威势,替刘家打通商路,再趁机攀上更大的路子。
    谁曾想,一步错,步步错。
    竟从请人害人,走到了替妖收人命的地步。
    如今莫说自己。
    连刘家上下、县令那边的亲眷干係,也一併拖进泥潭,再想抽身,早无可能。
    贪之一字,果真是穿肠毒。
    可事到如今,悔也迟了。
    他不敢抬头,只盼眼前这老东西今夜心情尚可,莫要当场发作。
    偏在此时,牢中角落里,一本已奄奄一息的身影忽地一震。
    那人原是垂首倚壁,气若游丝。
    此刻不知从哪里提起一口残气。
    竟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住刘豪绅,眼里血丝炸裂:“刘……刘老狗!”
    这一声喊出口,旁侧两个半妖侍从都微微一怔。
    那汉子像是迴光返照,胸膛急促起伏。
    挣得手腕铁链哗哗乱响,从石壁上扯下一层皮肉来。
    “原来是你!!”
    “是你给妖物通风报信!是你卖了我们!!”
    “那些女子……那些死掉的人……都是你……”
    刘豪绅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缩。
    看都不敢往那边看,只闭紧双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嘴里乱糟糟地念著:“不是我……不是我……奉命办事,奉命办事……我也是没法子……我也是没法子……”
    那黑袍老嫗却笑了。
    “竟还有个能骂出声的。”
    她抬了抬骨杖,重重一杵道:“拖出来。”
    身后立时走出两个披蓑妖人。
    一左一右,打开笼子,扯住那汉子肩膀与脚踝。
    拖一头待宰牲口般,將他自石牢之中拖了出来。
    那人本就遍体鳞伤,被这么一扯。
    后背旧疮尽裂,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血痕。
    可他仍不住挣扎,口中血沫横流。
    眼睛却死死钉在刘豪绅身上,恨不得立刻扑过去,咬下他一块肉来。
    黑袍老嫗瞥了他一眼,有些无聊。
    “先把舌头剪了。”
    “再慢慢剥皮。”
    “叫牢里这些都看看,乱开口,是个什么下场。”
    一位袖口鼓胀、肩头盘蛇的侍从,低头应了声是。
    自腰后取出一把乌亮短剪,弯身便要去掰那汉子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