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公堂之上,府尹大人一拍惊堂木,喝道:“来人,带案犯郭昌。”郭昌被两名衙役拖上堂来。府尹大人道:“大胆郭昌,犯下滔天罪行,竟然不知悔过。本府奉劝你不要做无谓抵抗,免受皮肉之苦。你要知道,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惹怒了本府,將各种酷刑搬上堂来,管教你生不如死。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说还是不说!”
    郭昌经过昨日的二十大板,一夜没睡,疼得死去活来,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回道:“回大人的话,小的禁不住折腾了,小的只求速死。大人说我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说完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呜呜咽咽,只怨老天不开眼。
    府尹大人大喜道:“来人,让犯人画押。”衙役將早已准备好的罪状递过来,郭昌拿起笔来仰天长嘆:“老天爷为什么要绝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袁华急匆匆直闯进来,道:“启稟大人,属下有下情回稟。”府尹大人道:“袁捕头有何话说?”袁华道:“大人,黄家大小姐遇害时,尚有第三人在场。”
    府尹大人一愣,道:“袁捕头不可胡说,可有证据?”袁华道:“按照最初的推测,郭昌作案时,黄小姐应该在反抗的过程中將手从郭昌的腋下伸到背后,抓伤了郭公子,是不是?”府尹大人道:“这个当然,有什么疑问不成?”袁华点头道:“如果推断属实,那么郭昌后背左侧的抓痕是黄小姐右手所抓,右侧的抓痕则是左手所抓。”
    袁华撩开郭昌的囚服,道:“大人请看。郭昌背后的五道指痕当中,位於后背內侧的那道指痕位置明显偏低,显然是大拇指的指痕。这说明郭昌背后左侧的抓痕是左手抓的,右侧的抓痕是右手抓的。也就是说,当时有第三人在场,作案以后偽造了现场。只是作案之人忽略了左右手的区別,仓促之下留下了这条线索。”
    府尹大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袁华从这里看出了破绽。
    府尹大人沉吟了片刻,道:“袁捕头所说,不能作为呈堂证供。黄家小姐反抗之时,情急之下手势变形也未可知,以常理推测欠妥。”
    袁华微微一笑,道:“大人,一个人將手从另一个人的腋下穿过,再抓伤后背,不可能出现清晰的五道抓痕。不信大家可以试试。这种情况下大拇指是用不上力的,即使出现五道抓痕,大拇指所留下的指痕也会很浅很短。”
    一席话说得当堂眾人都伸出两只爪子,在空中比划起来。
    府尹大人心里盘算著如何收场,忽道:“此案既有疑问,稍候再审。袁捕头,隨我到后堂一敘。”府尹大人起身离开,悄悄向马当先使了个眼色。
    二人来到后堂,府尹大人道:“袁捕头確实很能干,难怪长史大人多次向我推荐你。”
    袁华一笑道:“以后还要仰仗府尹大人。”
    府尹大人道:“知道就好,盐铁使吴正道那里缺一名副职,袁捕头速去上任吧。”
    袁华当即下跪,道:“下官遵命,多谢府尹大人栽培。下官定当不负府尹大人厚望。”站起身又道:“府尹大人,郭昌是否可以无罪释放了?”
    府尹大人眉头一皱,道:“袁华,非要与本府做对么?”袁华道:“难道府尹大人不想为民伸冤?”
    府尹大人道:“我来问你,去年破庙內发生的命案,袁捕头不会没看出什么破绽吧?”
    袁华道:“原来府尹大人看出了什么?属下倒要请教了。”
    府尹大人道:“少在这里装糊涂,破庙內少了一具尸体,那是我运走的。”
    袁华道:“哦,原来如此,是属下疏忽了。”
    府尹大人道:“哼,你就別在这儿装了。为什么这次又观察得如此仔细?钻牛角尖有什么好处?”
    袁华道:“只因郭公子不是尸体,不能活活被冤枉死。”
    府尹大人道:“有些事,不知道为好。我也不再深说。你若愿意,即日起便可走马上任。你若一意孤行,没人救得了你,包括长史大人。”
    袁华道:“属下多谢府尹大人厚意。能否给属下三天时间考虑?”
    府尹大人道:“好,本府便给你三天时间。只要你不再追查黄家一案,定教你短时间內官升三级。”
    袁华装做大喜过望,道:“下官谢过大人。”
    府尹大人不再说话,袁华识趣地退出后堂。
    袁华走回公堂,看到眼前的一幕登时愣在当地:郭昌的嘴被堵著,双眼圆睁,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哼声,后背一道道划痕已將先前的抓痕覆盖,马当先正抓著郭昌的一只手在罪状上按下手印。
    忽听得府衙外一阵喧譁。府尹大人上得堂来,问道:“何人在外喧譁?”
    衙役进来稟报:“启稟大人,很多百姓在外聚集,要求大人公开审理此案。”
    府尹大人一惊,瞅了一眼袁华。袁华低头不语,暗道:“怎么才来?一切都晚了。”
    原来袁华在来府衙之前,赶到东城郭家,嘱咐郭员外多带人手,到府衙逼迫府尹大人公开断案。袁华本想將此案的疑点公之於眾,让府尹大人无法抵赖,可是事与愿违,事情竟发展到这一步。袁华暗恨自己过於轻敌,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府尹大人哈哈大笑,道:“本府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何惧公开断案?来人,让眾百姓堂外旁观,不需阻拦。”
    不一会儿,堂外百姓云集。郭员外站在最前面,看见爱子惨状,忍不住老泪纵横。
    府尹大人当堂宣判:“犯人郭昌,姦杀黄家小姐,铁证如山,罪无可恕,现已认罪伏法,明日午时三刻,菜市口开刀问斩,来人,將犯人押回大牢,退堂!”
    郭员外如遭五雷轰顶,眼望袁华,哭道:“袁捕头,你只是叫我来听结果的?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你骗人,你这个骗子!”郭员外急火攻心,晕厥在地。
    袁华站在堂上,如泥塑木雕一般。眾人渐渐散去,袁华竟浑然不觉。
    夜深人静,陆伯一家三口已经睡下。袁华和小古躡手躡脚走出房门。小古奔向黄府。袁华则奔向府衙。
    小古按照袁大哥所述路线,轻而易举便找到黄家那所大房子,一路上遇到几拨巡夜家丁,都轻鬆避过。小古见屋內还亮著灯,屋外却无人把守,心里一宽,暗道:“袁大哥说的没错,黄家和府尹大人根本想不到我们还会继续查案。”小古来到窗下,仔细倾听里面的动静,听来听去却只是偶尔听到几个字。
    小古心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得进到里面去。”打定主意,掏出一把匕首,轻轻拨开门栓,悄无声息地进到屋內,为了不被巡夜家丁发现,反手將房门关好,又上了门栓。
    外屋没有灯光,借著里屋门缝透出的一缕微光,小古打量了一番外屋情形,纵身上了房梁。从房樑上一看,才发现內外屋从上面是通著的,於是慢慢从樑上爬过去,探头到內屋,將里面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只听黄夫人道:“还是谨慎些好,去看看门都关好了没有。”
    黄员外刚伸手將假鬍鬚摘下,又粘了回去,到外屋巡视了一圈,回来道:“放心吧,门关好了,下人也都打发走了,有什么话就说吧。”说著摘下鬍鬚。黄员外顿时变成一个年轻小伙。
    黄夫人道:“我思来想去,心里总是不踏实,不如我们偷偷离开竹山,远走高飞。”
    黄员外一怔,道:“小丫,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为何有此想法?”
    黄夫人道:“生哥,你仔细想想,官府里哪一个是好人?他们一直在利用我们。我担心事成之后他们会卸磨杀驴。”
    黄员外道:“我知道官府在利用我们。可是他们不也给了咱们想要的生活吗?况且府尹大人承诺过,他们只要皮家宝藏,不拿黄府一分一毫。”
    黄夫人摇摇头,道:“府尹大人敢不给咱们想要的生活吗?若是皮家知道黄老爷已死,早就將府尹大人给杀了。只有你冒充黄老爷,才能保住府尹大人的性命。”
    黄员外道:“所以说府尹大人离不开我们呀?”
    黄夫人道:“暂时是离不开。可是府尹大人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抓住姓皮的。一旦姓皮的被抓,我们便成了府尹大人手里的软柿子,人家想怎么捏便怎么捏。”
    黄员外道:“倘若府尹大人抓住了姓皮的,必然得到了皮家宝藏,那时还有空理我们吗?恐怕早跑到京都升官发財去了。”
    黄夫人道:“这么多年,皮家每年送给黄家大量的金银財宝,通过黄家支持反朝廷势力。这件事府尹大人比谁都清楚。只不过每任府尹都受到皮家恐嚇,不得已才欺上瞒下,一直保护黄家。府尹大人早已对黄、皮两家恨之入骨,为了消灭两家可以说是绞尽了脑汁。只要姓皮的被抓,决没有留下黄家的道理。”
    黄员外道:“可是黄老爷与黄小姐都死了,黄家已经被灭了。府尹大人没道理恨咱们啊?况且咱们一直在帮府尹大人做事。”
    黄夫人道:“生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只有我们知道府尹大人的底细,府尹大人决不容许我们活在世上。”接著又道:“府尹大人阴险得很,会先杀死皮心逸,再与北海双鹰、马当先等人私分宝藏,然后除掉我们,將黄府財產献给皇上。府尹大人名利双收,既升官又发財。你我二人则会替官府顶罪,成为杀死黄老爷和黄小姐的凶手。”
    黄员外一听,站在当地,愣了半天,才道:“你说得对,如果我们没有了利用价值,便什么也不是,人家想怎么玩便怎么玩。黄家现有的財宝也够我们吃几辈子了,我们还是赶紧逃吧。”
    黄夫人却坐著不动,道:“生哥,咱们须商量个万全之策,方可离开,否则被他们抓住会死得更惨。”
    黄员外道:“如今逃命要紧,哪还顾得了许多?”黄夫人道:“你老娘怎么办?”
    黄员外无言以对,沉默良久,才道:“有三个多月没见到娘了,本打算黄家的事一结束,便一起回王家庄,带上老娘到南詔共享天伦,看来眼下是不可能了,带上老娘势必走不远,可是扔下老娘我还是人吗?”
    黄夫人道:“生哥,小丫有件事瞒著你,说出来你可不许生气。”黄员外道:“我怎么会生小丫的气呢?什么事?”黄夫人道:“娘来过黄府,被我赶走了。”
    黄员外大惊,道:“什么?你……你对娘做了什么?”
    黄夫人道:“娘口口声声说是来找王生的,这怎么得了?若是生哥暴露了身份,咱娘仨谁也活不了。小丫便自作主张,將娘轰走了。”
    黄员外嘆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只是咱们对不起娘了。”黄夫人道:“生哥放心,我派人跟踪娘,知道娘被好心人收留,现下住在竹山织女家。”
    黄员外道:“可知娘现在生活的怎样?”黄夫人道:“竹山织女是出了名的知书达礼,心地善良。娘在她家当然享福了。”黄员外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黄夫人道:“接娘一起走是不可能了,咱们可以派人多送些银子过去,等过几年这里的事消停了,再想办法接走娘。”黄员外道:“如此甚好。”
    黄夫人又道:“生哥,咱们不可能去南詔的,上次与你说去南詔,是为了骗马当先,好叫他们找不著咱们。”黄员外道:“还是小丫聪明,我便没有想到。”
    黄夫人又道:“此时城门已关,想走也得天亮再走。不如咱们商量一下,看看需要带些什么,逃到哪里去。”二人开始计划著如何逃跑。
    二人计议了好长时间最终敲定计划。黄夫人幽幽地道:“生哥,来竹山找我后悔吗?”黄员外道:“只要能和小丫在一起,便不后悔。”
    黄夫人道:“自从你来到竹山,便发生了这许多事,想想就像做梦一样。我们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却逼不得已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我们应该接受老天的安排,不该抗爭到底?”
    黄员外道:“自始至终,我们是被人推著向前走的,无论对错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黄夫人一声长嘆,道:“唉!不成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黄老爷对我不错,黄小姐为人也很好,郭公子更是无辜,却皆因我们而死,有时想来心里甚是不安。”
    黄员外道:“小丫,不要自责了,他们若是在天有灵,要怪也只能怪府尹大人、北海双鹰、马当先他们,是他们逼迫咱们干的。咱们不乾的话,也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认为我们有罪。黄老爷逼婚於你,所以黄老爷该死。黄小姐若与郭昌成婚,便会掌握黄家与皮家財產,永远威胁著府尹大人和朝廷,所以他们也得死。至於我们,为了保命,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成了府尹大人手中杀人之刀。我们有错,但府尹大人与北海双鹰、马当先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黄夫人忽然掩面而泣,道:“原本只是与命运抗爭,结果却误入陷阱,任人摆布,最终只得亡命天涯,为什么我们如此命苦?”
    黄员外上前搂过夫人,安慰道:“没有苦哪有甜?要相信自己,我们定会有好的將来。”
    黄夫人擦乾泪水,道:“但愿如此,赶快结束这心惊胆战的日子吧。”
    小古在樑上一番偷听,对整个事件已经有所了解,没想到北海双鹰竟也参与其中。
    小古听到仇人的名字,已是怒火中烧,心想:“王生与小丫还不算罪大恶极,只是被罪大恶极的人胁迫而已。我要將他俩爭取过来,共同对付竹山府尹、北海双鹰和马当先。既然得到了仇人的消息,岂能就此放过?北海双鹰,等著你爷爷前来索命吧!”想到这里,小古纵身跳到屋內,道:“王生,你老娘派我来救你。”
    小古的出现,把王生与小丫嚇得不轻。王生见小古只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稍稍放心,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小古道:“你这一走便是三个月,音讯全无。你老娘每天寢不安枕、食不下咽,担心得死去活来,不得已才来到竹山找你。是我与织女姐姐答应了她老人家,一定要让你们母子团聚。”
    小古一出现便叫出了王生的名字,且每一句话都说进王生的心坎里,是以王生对小古所说深信不疑。
    小丫却相当谨慎,不等王生开口,抢先向小古道:“感谢这位好汉爷施以援手,不过我们决不会撇下老娘不管,就不劳烦好汉爷为我们出头了。”
    小古听出了小丫的顾虑,眼珠一转,道:“你觉得你们能逃出竹山吗?官府中人一个比一个奸猾,怎会想不到你们要逃呢?想当年北海双鹰被我舅舅打成重伤,便是凭著奸猾诡计反將我舅舅害死的。我此次来不光是帮你们,更重要的是为舅舅报仇雪恨。”
    小丫问道:“北海双鹰是怎么害死你舅舅的?”小古便將杨柳镇发生之事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顺带著吹嘘了一番如今自己的武功有多么高强,最后道:“二位试想一下,我能拿自己的舅舅信口胡诌吗?况且这种事怎能一下子编得出来?”
    小丫又问道:“好汉爷一直在樑上偷听吗?”小古微微一笑,道:“不偷听怎能確认你是王美丫,他是王生呢?”
    小丫再无怀疑,確信小古是来帮忙的,望了一眼王生,看他是否还有疑问。
    王生道:“我娘现在怎样?”小古道:“老人家身体不是很好,因思念儿子茶饭不思,整日以泪洗面。王生,如果再不与老人家见上一面,恐怕要后悔一辈子了。”
    王生闻听不由得泪如雨下,自语道:“娘,儿子对不住您,是儿子不肖。”
    小古道:“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不过我要知道这半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做下一步打算,为了报仇,也为了帮你们摆脱困境,我们必须知己知彼。”王生和小丫同时点了点头,讲出了事情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