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给弈江湖道场一组当陪练的第八天,也是最后一日。
    天空飘著细雨,春寒料峭,道场一楼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对局室里,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而肃杀的气氛。
    按照之前的约定,只要俞亮贏了今天上午和下午的两场对局,明天,张睿就將兑现承诺,与他对弈。
    上午九点,第一场挑战赛准时开始。
    俞亮坐在棋盘一侧,身姿依旧挺拔,但明显要比之前放鬆许多。
    和他对坐的是岳智,一组排名第二,也是道场里出了名的“富家子弟”。
    岳智的棋力扎实,这点没人否认。
    不过在过去一周和一组学员对战的时间里,俞亮自信已经把握了道场学员的水平。
    不能说弱,却也始终没有人能给他一种真正的压迫感。
    猜先环节,俞亮猜对,选择了黑棋。
    也许是因为之前贏得太顺,俞亮落子时,潜意识里带了几分下指导棋的意味。
    前三手棋,俞亮下得很从容,甚至有些“客气”。
    给白棋留出头绪,试图引导局势进入一种平稳的收官比拼。
    毕竟,这是道场內部的练习赛,没必要像在韩国进修时那样招招见血。
    但形势很快发生了变化。
    面对俞亮的“容让”,岳智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轻鬆或感激。
    相反,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神里透著一股执拗的狠劲。
    平日里便颇为傲气的少爷夹起一枚白子,重重地敲在棋盘上。
    一步强硬的扳头。
    在俞亮看来,这手棋是有些不讲道理的,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好望见了岳智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在黑白世界里独自追逐影子的自己。
    对围棋的尊重,首先是对对手的尊重。
    既然你想贏,那我就让你看看我们之间的差距。
    俞亮收敛了心神,不再刻意引导局面,原本温吞的棋风陡然一变,变得冷硬而锋利。
    第44手,黑棋断。
    棋局瞬间进入白热化,岳智步步为营,试图寻找俞亮行棋中的破绽,但俞亮刚才的“客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滴水不漏的计算和如影隨形的压力。
    在职业级的算路面前,岳智的功底虽然扎实,却终究少了一份在大赛中廝杀出来的本能。
    棋局进行到中盘,白棋的一条大龙被逼入死角,左衝右突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最终,岳智看著那条被绞杀的大龙,颓然地把棋子扔进棋篓。
    “我输了,谢谢指教。”
    岳智低著头,耳根有些红,但眼神里反而有一种痛快淋漓的释然。
    俞亮点了点头,轻声道:“其实你中盘的计算力很强,只是有时候太在意局部得失。”
    两人在棋盘上重新摆起了变化图,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棋理的探討。
    围棋就是这样,可以为了一步妙手而心满意足,也可以为了一步棋爭得死去活来。
    棋盘上充斥著无数的可能性,不临近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胜负在哪里。
    棋子虽然只有黑色和白色,但在下围棋的人眼里,却是彩色的。
    用黑色和白色描绘出彩色的世界,然后便能看见苍穹宇宙。
    即使是输棋了,也不影响它在对弈人心中的美好。
    对岳智来说,他不在乎输给俞亮。
    输一次,输两次,哪怕无数次,他还是不会放弃围棋的,下次遇见了依旧会继续挑战。
    围棋最忌讳的就是害怕——怕,就输了一辈子。
    中午稍作休息,下午的对手是一组的头名,沈一朗。
    沈一朗是个瘦高的青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是道场的老人了,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最早一个来,最晚一个走。
    这一局,沈一朗执黑。
    如果说上午岳智是锋芒逼人,那沈一朗就是一块静默的磐石。
    从第一手开始,落子就极为慎重,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既不冒进,也不退缩,稳稳地守住了自己的角和边。
    观战的班衡推了推眼镜,低声对旁边的朱大勇说:“沈一朗这状態,今天是超水平发挥了。这盘棋有得下。”
    朱大勇却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沈一朗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只有道场的老师们知道,沈一朗身上背著多重的担子。
    家里条件不好,第一年的学费是父母凑的,后来的费用,一部分是大老师和班衡免的,还有一部分是张睿私下资助的。
    今年是在道场的第三年了,再定不上段,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其他人。
    所以这盘棋,沈一朗是想证明自己,也想给道场爭口气,不能愧对老师们对自己的帮助。
    棋局过半,从局势上看,沈一朗的黑棋目数略微领先,甚至隱隱有著围成大模样的趋势。
    俞亮眉头微皱,感觉到了一丝棘手。
    但是,就在第128手,沈一朗下了一步防守型的“跳”。
    看起来四平八稳,没有任何问题,但在高手眼里,这一步,慢了。
    过度的压力让他害怕犯哪怕一丝错误,放弃了最强的一手“跨断”,选择了退而求其次的稳妥。
    或许是在潜意识里给自己留了退路,不敢和俞亮进行最后的肉搏。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间。
    俞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破绽,没有丝毫犹豫,白棋切入了黑棋看似厚实的模样中。
    仅仅二十手棋,沈一朗引以为傲的外势被强行撕裂,原本领先的优势顷刻间化为乌有。
    沈一朗握著棋子的手指发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不能输”的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沈一朗无力地投子。
    “多谢指教。”
    输棋后的沈一朗並没有立刻离开,一个人坐在棋盘前,盯著那残局看了很久。
    连胜十六场,俞亮通关了道场一组。
    学员们虽然觉得脸上无光,但不论如何,俞亮展现出的实力確实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俞亮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径直走向了角落。
    “张睿九段,我做到了。”
    “嗯,明天上午九点,就这间对局室。”
    俞亮愣了,旋即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今天下了两盘棋,脑力虽然不算大,但面对张睿这样和自己父亲一个级別的对手,他也確实需要准备一下,以最好的状態来面对。
    这不仅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