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规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狄公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袍角搭在膝上：“殿下，这些年，你受苦了。”
李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上那只粗瓷碗的碗沿。
“三年前，我见到太子的时候，他说他的处境岌岌可危，无力拯救李唐天下。若是觉得他懦弱无能，大可另择明主。
“我一气之下，跑到了刘查礼这里。我以为，总会有別的路。不靠太子，也能成的。”
“父亲当年举旗，也是这么想的吧。”
“在豫州城外，我眼睁睁看著武周的兵衝上来。我手里握著剑，还没衝到他跟前……”
李规抬起头，终於看向狄公。
“大人，当年若不是您在陛下面前以命相保……越王一脉早已绝了。这份恩情，李规一直记著。”
“如今大人深夜前来，李规不敢欺瞒。我確实想过再举事，也確实联络过旧部。但每一次，想起您在朝堂上为我们爭命的样子，我……”
狄公静静地听完：“你有这个心，就够了。但你父亲举旗，绝不是为了让你陪他一起死。”
“太子殿下……也从未忘记过你父亲。他曾对我说，越王是忠臣，只是走错了路。但他也说了另一句话，他的处境，使他做不了太宗。若是贸然起兵，李唐的香火，怕真要断在他手里了。”
“三年前他这么说，你怨他。这怨，我明白。但你想想，倘若当年豫州城外的不是越王，而是太子……如今坐在东宫里的，会是谁？”
这话不算重，却句句砸在实处。
李规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狄公抬头望一眼窗外漆黑的夜：“我在朝堂上爭命的次数，是有限的。刘金死了，当年襄阳大会上的人，朝廷可以不追究。但若再有一次，便是我跪在殿外磕破了头，也换不回什么了。”
屋里又静下来，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灯花啪地爆开，光线倏忽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李规低著头，看著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父亲不会怪我吗？”
“不会的，我想他更希望你能好好活著。”狄公看著他，“换一个身份吧，去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好好地活著。”
李规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磨破了边的旧袍，双手交叠，弯腰，缓缓拜下去。
“大人三年前救过李规一命，今日又救了一次。这份恩，李规无以为报。”
“保全自己，换一个身份，去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好好地活著。”
“好，我答应你。”
狄公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托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吴孝杰跨过门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李元芳便带队突入了刘家庄。
庄门是虚掩的，大概是昨夜曾泰拖住了刘查礼，底下的人便也鬆懈了。
前院几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住，刘查礼在臥房里拿住时身上只披了件中衣，襟口敞著，头髮散在肩上。
刘大趁乱从后门往外窜，被守在外面的卫士堵了个正著。
狄景暉一剑拍在肩上，闷闷的一声响，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短刀脱手飞出丈余远。
两名卫士上前將他按住，麻绳勒进腕子，挣了两下，没挣开。
搜查书房时，一个半旧的木箱从博古架后面被拖了出来，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几十封信札，许世德的来信、刘查礼的回函底稿……
另外两本《蓝衫记》张睿早已悄悄取回，此刻和信札、供词一併摆在案上，证据链已齐。
刘查礼被押到堂上，看过书信和供词之后没有过多挣扎便认了。
曾泰在一旁执笔录口供，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
当日下午，车队离开湖州。
吴孝杰隨行，坐在后面那辆车里，车帘掀开一角，看著湖州城渐渐小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又看了一会儿，才把帘子放下。
李规已在早先安排离城，不再隨队。
回京路上，狄公靠在车壁上看窗外掠过的冬麦田。
麦子还绿著，只是绿得发沉，田埂上偶尔有一两个裹著短褐的农人挑担走过，担子两头晃晃悠悠。
张睿飘在旁边，挨著坐垫坐下。
“阿翁，回去就要面见陛下了吧。”
“嗯。”狄公把车帘放下，往后靠了靠，“这个案子，该结了。”
十二月中，长安又落了一场雪。
细细密密的，落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转眼便被车轮碾成一层薄薄的灰浆。
李元芳骑马在前头开路，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狄景暉跟在车后，马蹄踏在雪浆里，答答的声响比平日闷了几分。
回京已是第二日，昨夜內侍来传话，今早陛下召见。
马车轆轆驶过朱雀大街，拐入皇城西门，在便殿外停下。
狄公穿著緋色大袖袍，金带乌皮靴，头戴进贤冠，在內侍引领下穿过几重回廊。
廊下的雪被扫到两侧，堆成两道浅浅的灰线，空气乾冷，呼出的白汽转眼便散了。
便殿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溅在盆沿上，又灭了。
武则天坐在案后，膝上搭著一条薄毯。
案上摊著那份奏摺，纸页边角微微捲起，是反覆翻阅留下的痕跡。
“怀英来了，坐。”
狄公行礼，在对面坐下。
“奏摺朕看了，三本《蓝衫记》、往来书信、刘查礼的口供……证据很齐全。”武则天把奏摺往旁边挪了挪，手指压在纸面上，抬起眼，“许世德是內卫的人，他栽赃太子，受谁指使？”
“许世德在审讯中交代，只是想借太子之事向武三思邀功。此事是他一人策划，並非受人指使。”
武则天端起茶盏，在掌心里转了转。
“你信？”
“臣仔细调阅了他与刘查礼的全部往来书信，没有发现与武三思直接关联的证据。从证据上，此案只能查到许世德为止。”
武则天没有接话，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片被折得微微捲起的纸页上。
殿外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被雪地吸去了大半，只余下极轻的沙沙声，由近及远，又归於安静。
狄公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袍角搭在膝上：“殿下，这些年，你受苦了。”
李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上那只粗瓷碗的碗沿。
“三年前，我见到太子的时候，他说他的处境岌岌可危，无力拯救李唐天下。若是觉得他懦弱无能，大可另择明主。
“我一气之下，跑到了刘查礼这里。我以为，总会有別的路。不靠太子，也能成的。”
“父亲当年举旗，也是这么想的吧。”
“在豫州城外，我眼睁睁看著武周的兵衝上来。我手里握著剑，还没衝到他跟前……”
李规抬起头，终於看向狄公。
“大人，当年若不是您在陛下面前以命相保……越王一脉早已绝了。这份恩情，李规一直记著。”
“如今大人深夜前来，李规不敢欺瞒。我確实想过再举事，也確实联络过旧部。但每一次，想起您在朝堂上为我们爭命的样子，我……”
狄公静静地听完：“你有这个心，就够了。但你父亲举旗，绝不是为了让你陪他一起死。”
“太子殿下……也从未忘记过你父亲。他曾对我说，越王是忠臣，只是走错了路。但他也说了另一句话，他的处境，使他做不了太宗。若是贸然起兵，李唐的香火，怕真要断在他手里了。”
“三年前他这么说，你怨他。这怨，我明白。但你想想，倘若当年豫州城外的不是越王，而是太子……如今坐在东宫里的，会是谁？”
这话不算重，却句句砸在实处。
李规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狄公抬头望一眼窗外漆黑的夜：“我在朝堂上爭命的次数，是有限的。刘金死了，当年襄阳大会上的人，朝廷可以不追究。但若再有一次，便是我跪在殿外磕破了头，也换不回什么了。”
屋里又静下来，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灯花啪地爆开，光线倏忽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李规低著头，看著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父亲不会怪我吗？”
“不会的，我想他更希望你能好好活著。”狄公看著他，“换一个身份吧，去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好好地活著。”
李规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磨破了边的旧袍，双手交叠，弯腰，缓缓拜下去。
“大人三年前救过李规一命，今日又救了一次。这份恩，李规无以为报。”
“保全自己，换一个身份，去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好好地活著。”
“好，我答应你。”
狄公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托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吴孝杰跨过门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李元芳便带队突入了刘家庄。
庄门是虚掩的，大概是昨夜曾泰拖住了刘查礼，底下的人便也鬆懈了。
前院几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住，刘查礼在臥房里拿住时身上只披了件中衣，襟口敞著，头髮散在肩上。
刘大趁乱从后门往外窜，被守在外面的卫士堵了个正著。
狄景暉一剑拍在肩上，闷闷的一声响，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短刀脱手飞出丈余远。
两名卫士上前將他按住，麻绳勒进腕子，挣了两下，没挣开。
搜查书房时，一个半旧的木箱从博古架后面被拖了出来，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几十封信札，许世德的来信、刘查礼的回函底稿……
另外两本《蓝衫记》张睿早已悄悄取回，此刻和信札、供词一併摆在案上，证据链已齐。
刘查礼被押到堂上，看过书信和供词之后没有过多挣扎便认了。
曾泰在一旁执笔录口供，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
当日下午，车队离开湖州。
吴孝杰隨行，坐在后面那辆车里，车帘掀开一角，看著湖州城渐渐小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又看了一会儿，才把帘子放下。
李规已在早先安排离城，不再隨队。
回京路上，狄公靠在车壁上看窗外掠过的冬麦田。
麦子还绿著，只是绿得发沉，田埂上偶尔有一两个裹著短褐的农人挑担走过，担子两头晃晃悠悠。
张睿飘在旁边，挨著坐垫坐下。
“阿翁，回去就要面见陛下了吧。”
“嗯。”狄公把车帘放下，往后靠了靠，“这个案子，该结了。”
十二月中，长安又落了一场雪。
细细密密的，落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转眼便被车轮碾成一层薄薄的灰浆。
李元芳骑马在前头开路，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狄景暉跟在车后，马蹄踏在雪浆里，答答的声响比平日闷了几分。
回京已是第二日，昨夜內侍来传话，今早陛下召见。
马车轆轆驶过朱雀大街，拐入皇城西门，在便殿外停下。
狄公穿著緋色大袖袍，金带乌皮靴，头戴进贤冠，在內侍引领下穿过几重回廊。
廊下的雪被扫到两侧，堆成两道浅浅的灰线，空气乾冷，呼出的白汽转眼便散了。
便殿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溅在盆沿上，又灭了。
武则天坐在案后，膝上搭著一条薄毯。
案上摊著那份奏摺，纸页边角微微捲起，是反覆翻阅留下的痕跡。
“怀英来了，坐。”
狄公行礼，在对面坐下。
“奏摺朕看了，三本《蓝衫记》、往来书信、刘查礼的口供……证据很齐全。”武则天把奏摺往旁边挪了挪，手指压在纸面上，抬起眼，“许世德是內卫的人，他栽赃太子，受谁指使？”
“许世德在审讯中交代，只是想借太子之事向武三思邀功。此事是他一人策划，並非受人指使。”
武则天端起茶盏，在掌心里转了转。
“你信？”
“臣仔细调阅了他与刘查礼的全部往来书信，没有发现与武三思直接关联的证据。从证据上，此案只能查到许世德为止。”
武则天没有接话，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片被折得微微捲起的纸页上。
殿外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被雪地吸去了大半，只余下极轻的沙沙声，由近及远，又归於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