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方圆的金丝眼镜上起了一层雾。
    笔尖在纸上接著写。
    写到了三年后,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数控工具机在那个山沟里的车间完成了首件加工。
    老厂长蹲在工具机旁边,双手捧著那个亮闪闪的零件,激动的说不出话。
    旁边的工人们先是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噼里啪啦的掌声炸开后。
    老厂长突然把零件举过头顶,仰著脖子,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泪。
    “咱们——不用求人了!”
    文章的结尾是一句话。
    “我辈当以技术为刃,劈开这落后的囚笼。虽身陷囹圄,亦要仰望星空。”
    张勇呼出一口气,放下笔。
    他把稿纸整理齐,轻轻推过去。
    笔桿上沾著钢笔墨水,把他的指节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的。
    “写完了。”
    周德清双手接过稿纸。
    他扶了扶眼镜,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屋里没有人说话,吊扇在头顶吱呀转著,扇叶的影子一圈一圈扫过稿纸,墙上的掛钟秒针走得很响。
    周德清翻过第三页。
    翻过第五页。
    读到老车工念笔记那一段,方圆又忍不住抹了下眼镜后面的泪珠。
    读到老厂长举著零件嚎哭那一段。
    周德清摘下眼镜,捂住了脸,低著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编辑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刘建国的呼吸都有点憋气。
    “主编?”刘建国开口,声音发虚。
    周德清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悲伤,全是敬畏。
    “天才……”周德清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不,这不止是天才。”
    他把稿纸放在桌上,用掌心把纸面抚平。
    “这是国士之才。”
    “小林!”
    林学昌往前一步:“主编啥事儿。”
    “这篇稿子提到头版,一个字都不用改。”
    “唉!中!”
    林学昌使劲点头,眼眶通红。
    “稿费今天就定。”周德清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按头版標准给。不——按特稿標准给。千字一百。”
    刘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新人能给这个价?!
    千字一百。张勇刚才写了將近五千字。一篇稿子,五百块。
    张德发在棉纺厂开一年大车才多少钱?
    “还有。”周德清转向张勇,走到他面前,郑重地伸出双手。
    张勇愣了一下,站起来。
    周德清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
    “张勇同志,我们想跟你签一份独家特约供稿协议。以后你的稿子,优先给《十月》。”
    “我们会重点关照你的。”
    张勇感受著老头手心的温度。乾燥,粗糙,指节的关节比他的还硬。
    这是一双翻了几十年稿纸的手。
    “行。”张勇点头。
    方圆站在一旁,拿蒲扇挡著半个脸。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著,刚才那股子不屑劲儿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看著张勇的侧脸,似乎要好好的记住这个年轻人。
    刘建国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
    一想到,这位作者的稿子被他扔进废纸篓,差点当废纸论斤卖掉,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德清鬆开手,转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只是一眼。
    刘建国的嘴马上就跟上了。
    “检討我今天就写!”
    “明天就放您桌上......”刘建国的声音像蚊子。
    张勇把钢笔帽盖好,放回笔架上。
    “那行啊,稿费寄到我爸单位就行。京城朝阳区第三棉纺厂,张德发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大家没事的话,我先走回去了啊。明天还得去学车。”
    周德清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这一整天的紧张、审视和泪水,全在这一刻化开了。
    “走什么走!两条腿走到半夜去了!我送你!”
    周德清绕过桌子,一把搂住张勇的肩膀,往门外推。
    “这么远你怎么回去?老林你开车!”
    林学昌唉唉的答应著,抢先跑下楼发动车。
    周德清搂著张勇往外走,经过方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方。”
    “啊?”方圆回过神来。
    “你不是说十个有九个是退休老头代笔的吗?”
    方圆的脸腾地红了。
    周德清哈哈大笑,搂著张勇出了门。
    ……
    黑色上海牌轿车在劲松小区楼下停稳。
    周德清和林学昌把张勇送到楼门口,张勇客气地请他们上去坐坐吃个饭。
    “不了不了。”周德清摆手。“我们得连夜回去排版校对,喊印刷厂加班。赶周六出刊。”
    他拍了拍张勇的肩膀。
    “回去好好休息。等杂誌印出来,我让小林给你送一箱样刊。”
    张勇目送轿车离开胡同,眼角滑向了面板。
    【写作lv.4:进度3%】
    提示数字在夜色中亮起。
    他微微一笑,转身上楼。
    钥匙还没掏出来,房门啪的打开了。
    张德发穿著白背心,腰间缠著白纱布,正在揉自己的腰,脸上全是笑。
    他手里攥著一张纸条,纸条表面写著一串数字。
    李桂兰站在张德发身后,身上的围裙还没有解开。
    “儿子唉!”张德发大声喊道,那声音大的恨不得全楼都听见。
    “你那稿费多少钱一篇?!”
    张勇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去聊稿费了?”
    张德发晃著手里那张纸条:“刚才杂誌社打电话到传达室了!说要跟你签什么协议!让你明天去厂里財务科留个存摺號!”
    “我的亲娘吶!你写篇文章还能挣钱?!”
    李桂兰从张德发身后探出头来,双眼笑盈盈的盯著张勇。
    “多少?给妈说说乐呵乐呵。”
    张勇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应该写了五千字,千字一百。
    “伍佰。”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张德发手里的纸条掉在地上。
    “啥?多……多少?”
    “五百块。一篇。”
    张德发脑门子有点晕,赶紧扶住门框。
    他在棉纺厂开大车,一个月工资三百块,加上长途补贴大概能有三百五。
    熊孩子写一篇文章,顶得上自己两月的工资。
    “而且,”张勇换了鞋,走进客厅,“他们还要跟我签长期协议。以后每个月至少收一篇。”
    张德发呆住了,他抓著媳妇的手坐在沙发上。
    “桂兰啊!你打我一下!我脑门子有点晕乎,別是做梦吧。”
    李桂兰笑嘻嘻的拧了张德发两下,又看向了儿子。
    “做啥梦啊,咱们儿子有出息了!”
    张德髮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跟你爸说实话!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上了大学?!”
    “瞎说什么呢爸!我饿了!”
    张勇赶紧转移话题,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的饭菜还热乎,是炒土豆丝和鸡蛋炒黄瓜。
    李桂兰赶紧装上米饭,让张勇先吃著。
    张勇一边吃,一边看著视野边缘的面板。
    【写作lv.4:进度3%……4%……】
    五百块。
    这笔钱足够张勇去做许多计划好的事情。
    不过依旧有些不足。
    张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思考著另一件事情。
    在杂誌社写短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描写工人之间的互动时,是可以构思出情节的,写出的文字也算带著感情,能打动主编的。
    前世上了不少物理课,国防课,某些技术参数和工艺路线还是能吹几句。
    但是要说到具体的数值,真实的造价。
    根本经不起专业人士推敲。
    如果未来某天,需要自己去实践故事里的那些技术,或者有人要问自己怎么做这些事,就对不上號了。
    但是俗话说得好——知道的越多,恐惧的越少。
    张勇咽下最后一口大米饭,放下筷子。
    想好了下一个掛机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