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这是谁的活?”
    “运输队老马的麵包,说是二挡打齿了。”
    张勇看了一下,这是一台日本五十铃的变速箱总成,上头是个外六角锁止螺母,规格不是国標。
    老赵头嘴里叼著烟,黑著一张脸。
    “这六角螺母,我咋都使不上劲,光拧出白印子来了。”
    张勇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那把自製套筒。
    “巧了师傅,我给您备货了,您用用这个看。”
    老赵头瞟了一眼。
    “你那破玩意儿能行?”
    张勇没答话,把套筒口对准锁止螺母试了一下。
    果然差了一点。
    他从包里又摸出一小截铜皮垫片,裹在螺母外圈,套筒重新套上去——正好卡住。
    “嘿!”老赵头眼睛亮了。
    张勇握住套筒,加了一根加力杆。他使了一把巧劲,腰腿发力。
    “咔——”
    螺母鬆了。
    老赵头一把抢过来,几下子就把螺母卸了个乾净,后面的齿轮和同步器就简单了,老赵头闭著眼都能干。
    两人配合著,一个拆一个递,不到四十分钟,变速箱的故障齿轮被换了下来。
    “你那个铜皮垫片是哪来的主意?”老赵头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检查套筒,爱不释手。
    “书上看的。国外修理厂遇到跨品牌工具不適配的时候,常用软金属做临时衬套。”
    “又是书上的。”老赵头哼了一声,“书上还教你车套筒了?”
    “那是跟您学的。”
    老赵头没接话,低头的把换下来的旧齿轮翻了个面,齿面磨损严重,全毛了。
    “这车主换挡太糙了。”老赵头摇了摇头,“好好一台进口箱子,糟蹋了。”
    张勇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沓稿纸,递过去。
    “赵师傅,您帮我看看这个。”
    老赵头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轮上的国度》。
    “这又是什么?”
    “新写的。写国產造车的。”
    “我能看出什么来。”
    老赵头叼著烟接了过来。他不识几个大字,但架不住张勇一句一句的在旁边边念边解释。
    老赵头边听边看,看得很慢。
    菸灰一截一截的往下掉,掉在脚边,他也没注意。
    到了那个总工程师在图纸空白处写的那行字——“不会造,先学著画。画多了,手就知道该往哪走”。
    菸头烫到了手指。
    老赵头嘶了一声,把菸蒂弹飞了。
    他背对著张勇,把稿纸轻轻的放在了油桶盖上。
    铁棚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棚外传来远处纺织车间的机器声,一阵一阵的。
    老赵头终於开了口。
    “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自嘲的笑了笑。
    “我修了三十年车。国產车进口车也都碰过,连那些改装的也没少见。”
    “这辈子,就只剩手上这点功夫了。”
    老赵头转过身,看著张勇,脸上的表情还是绷著的。
    “你以后少来。”
    “你有本事写东西,就好好写。別把时间都耗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老赵头把稿纸重新递迴去,在张勇手背上拍了一下。
    “写!往大了写!別光写修车,写造车造船造飞机!”
    张勇感受著老赵头不轻不重的嘱咐,又一次觉得喉头髮紧。
    他想起姥姥信里那台冒黑烟的拖拉机,想起钻井工人说“普通人做的事也值得被看见”。
    修车是救一时,写文是救一代人。
    “赵师傅。”
    “嗯。”
    “我下次还来,等写完了,再给您读。”
    老赵头別过脸去,从耳朵上摘下一根新烟,划了两根火柴才点著。
    “瘪犊子少废话。赶紧走,別耽误我干活。”
    ……
    当晚凌晨。
    《轮上的国度》的第一章初稿写完了,六千二百字。
    张勇放下笔,正准备关灯,远远听见楼下传达室的电话响了。
    陈大爷的敲管子声很快跟了上来。
    到了传达室,陈大爷就把听筒递过来,“勇子,还是那个……姓刘的!”。
    “喂,刘编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急。
    “张勇,出事了。”
    “陈平进京大了。”
    张勇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一分。
    “陈平走的归国人才引进通道,手续是海外那边的导师写的推荐信,加上京大一个教授联名担保。听林学昌说下午已经到文学系联合研究生班报到了。”
    张勇没有说话。
    刘建国接著说:“这不是最要紧的,我还听说他今天在文学系的迎新座谈会上发话了。”
    “发了什么话?”
    “他说他在海外期间读过《大国匠心》,发现里面关於真空脱气铸造的参数引用有错误,那啥合金数据与国际標准不符。”
    “他打算写一篇学术论文,逐条批驳。”
    刘建国顿了顿。
    “他原话是——一个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的业余作者,用错误的数据误导读者,这是对工业的褻瀆。”
    电话那头的呼吸更急了。
    “张勇,他这是衝著你来的!”
    张勇靠在传达室的窗框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灯上。
    “还有別的吗?”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消息,我听排版那边的人说,最近有个保定的商人,托人找到杂誌社的gg部,说想在下一期买整版gg位,说是宣传汽油。”
    “保定的商人?”
    “对。gg部的人说那人姓马。”
    张勇的眼睛眯了一下。
    保定。姓马。假油供货商的上线。
    “他买gg是假的。”张勇的声音很轻。“他是想跟杂誌社搭上关係,打听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刘建国大概也想到了什么,嘆了一口气。
    “你那个抓假油的事我也略有耳闻,现在又冒出来这个姓马的……你要小心。”
    “我知道了。”
    张勇把听筒换了只手。
    “刘编辑,谢了。”
    “你……你打算怎么办?”
    张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早点睡吧,刘编辑。”
    嘟——嘟——嘟——
    张勇刚把听筒搁回去。
    陈大爷转了一圈回来了。
    “勇子,这么晚,没事吧?”
    “没事,您睡吧,陈大爷。”
    说完转身上楼回了屋。
    张勇坐在书桌前,把《轮上的国度》的初稿推到一边。
    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稿纸。
    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暖黄色的。
    他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两秒。
    然后落了下去。
    两个字。
    《勘误》。
    把笔搁在稿纸上,张勇靠在椅背上,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传来火车过道口的汽笛声,一长两短,拖著尾音消失在小区的楼群之间。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你要来,就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