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讲白蛇传的中年男人已经走出了几步。
    听到那几句词,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摺扇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青石板路上。
    他没有低头去捡。
    他在西湖边讲了两年的白蛇传。
    以为自己早已对“生离死別”四个字免疫了。
    但此刻,他的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十年生死两茫茫——七个字,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连初中生都看得懂。
    但就是这七个字。
    把他讲了两年都没能让游客真正哭出来的白蛇传。
    浓缩成了一声嘆息。
    他不是在写白素贞。
    他是在写每一个等过什么人的人。
    旁边一个穿著校服的女生。
    看著陈默的背影,忽然转过身,把脸埋进身边男生的肩膀里。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他们穿著同一所学校的校服。
    看起来像是高中生,偷偷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趁著周末来西湖玩一圈。
    女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男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拍著她的背。
    嘴唇微微颤著,眼眶也是红的。
    他想说“我不会让你等”。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
    那首诗太重了,重到任何承诺在这首诗面前都像一张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只是把女生抱得更紧了一些。
    直播间里。
    弹幕已经不能用“炸”来形容了。
    五百万人在线,每秒钟几百条弹幕,叠在一起叠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但奇怪的是,那些弹幕不再是“哈哈哈哈”或者“默神牛逼”之类的热闹话。
    而是变成了一个个人的故事。
    一段段被埋藏了很久的回忆。
    “我高三那年早恋,被老师抓了,被家长骂了,被全校当反面教材,毕业那天她跟我说『我们不合適』,然后坐上了去bj的火车,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个小时,抽了半包烟。”
    “今年我大三,还是会梦到她。”
    “我跟我老公高中同学,他追了我三年,我拒绝了他三年。”
    “高考完那天他跟我说『我要去成都了,以后可能见不到了,我就问你最后一次,你愿不愿意』。”
    “我说我愿意,现在我们结婚五年了,孩子两岁。”
    “刚才听到『十年生死两茫茫』,我在沙发上哭成了狗,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幸好当年你问了最后一次』。”
    “別人写爱情,写的是『我好想你』『我忘不了你』『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陈默写爱情,写的是『不思量,自难忘』——六个字,你不需要想她,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脑子。这才是最深的思念。”
    弹幕还在刷。
    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被那首词击中了。
    不是被华丽的辞藻击中,是被那些朴素到近乎透明的字击中的。
    那位讲白蛇传的中年男人终於蹲下来,捡起了他的摺扇。
    他没有走回人群,而是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摺扇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戒菸很多年了,但今天他想抽一根。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雾散在西湖的水面上,像白素贞消失时的那缕烟。
    “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他掐灭了烟,把菸头扔进垃圾桶,站起来,重新打开摺扇,走回了人群。
    他要继续讲白蛇传。
    不是因为需要那份工作。
    是因为他忽然觉得,白蛇传不应该只讲给游客听。
    应该讲给每一个还在等的人听。
    苏晚瓷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张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不是被文字感动,是被文字背后那个东西击中了。
    陈默站在她面前,没有说“別哭了”,没有递纸巾,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他知道她不是在难过,她是在消化。
    消化那些字,消化那首诗。
    消化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一直藏在心里的东西。
    苏晚瓷终於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颤著。
    她看著陈默,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吹走。
    “你写的是谁?”
    陈默看著她,没有回答。
    苏晚瓷又问了一遍。
    “你写的是谁?是谁『十年生死两茫茫』?是谁『不思量,自难忘』?”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晚瓷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觉得呢?”
    他没有说“是你”。
    没有否认,没有用“你猜”来搪塞。
    他只说了三个字——“你觉得呢?”
    这三个字把答案的主动权交给了她。
    如果她觉得是她,那就是她。
    如果她觉得不是,那他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
    他把最重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苏晚瓷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那张纸。
    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了,摺痕处磨出了细细的白印,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她忽然把那团纸展开,用手指抚平摺痕,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口袋有拉链,她拉上了,又拉开看了一眼,確认还在,再拉上。
    “走吧。”
    她说,声音还有一些哑。
    陈默点了点头,走到那个帮他举手机的路人面前,把手机拿了回来。
    路人还保持著两手捧著手机的姿势,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看到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说出了一句。
    “哥们,你厉害。”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回到苏晚瓷旁边。
    两个人沿著西湖边继续走。
    苏晚瓷走在陈默右边,低著头,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一直摸著那张纸。
    陈默走在左边,两手插在口袋,步子不快不慢。
    “陈默。”
    “嗯。”
    “你以后还会写吗?”
    “写什么?”
    “诗,词,那种……让人哭的东西。”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有灵感就写。”
    “那你什么时候有灵感?”
    可乐小说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