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立著一个话筒架,旁边放著一个吉他箱,箱子里有一把木吉他。
    琴身是深棕色的,在夕阳下发著温润的光。
    他正在调弦,低著头,专注地看著琴颈。
    旁边围了十几个人,有人举著手机在录像。
    有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著,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好奇地盯著那把吉他。
    苏晚瓷拉了拉陈默的袖子。
    “是街头艺人,我们听听吧。”
    陈默没有说话,跟著她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人群的外围,苏晚瓷踮起脚尖往里看,陈默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
    那个年轻人调好了弦,抬起头,对著话筒说了一句。
    “下一首歌,《遇见》,送给今天在西湖边遇见的每一个人。”
    他拨动琴弦,前奏响起来,是那首很多人都会唱的歌。
    他的声音不算特別好听,但很乾净,乾净得像西湖的水。
    苏晚瓷跟著节奏轻轻晃著身体,嘴里小声哼著歌词。
    陈默看著她。
    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髮上、肩膀上、手背上,碎成了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她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整个人像是被音乐的毯子裹住了,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她的头髮。
    陈默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著。
    一曲终了,那个年轻人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周围的人鼓掌,有人在喊“再来一首”。
    年轻人笑了笑,正要开口。
    苏晚瓷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是一种像是在期待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的东西。
    陈默看懂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你好,能借一下你的吉他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陈默的脸,嘴巴微微张开了。
    他认出了他。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人群中认出陈默的脸,但一个经常刷抖音的街头艺人,一定见过那张脸。
    那是一个月內涨了无数粉丝的脸。
    是写了《滕王阁序》《洛神赋》《劝学》《十年生死两茫茫》《爱莲说》的脸。
    是被数学科学协会邀请当副会长的脸,是拒绝了作协主席的脸。
    “你是……陈默?”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能借一下吗?”
    年轻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把吉他递过去,站起来,让出了位置。
    陈默接过吉他,在话筒前面的摺叠椅上坐下来。
    他把吉他抱在怀里,调了调弦,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晚瓷。
    她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攥著衣角,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惊讶,不是期待,是一种更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她不知道他要弹什么,但她知道,不管他弹什么,都会很好。
    陈默低下头,手指放在琴弦上。
    然后他弹了。
    前奏不是任何一首流行歌。
    它不像《成都》,不像《南山南》,不像任何一首在街头被弹过千百遍的歌。
    它是一段陌生的旋律,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简单到像是一个人走在湖边,隨便哼出来的。
    但那个调子里有一种东西,让人听了之后不想说话。
    陈默开口了。
    “潯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將別,別时茫茫江浸月。”
    人群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停下来听歌”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安静。
    像是所有人的耳朵都被那只手从琴弦上拨出的声音抓住了,挣脱不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他弹了十年吉他,唱了十年歌,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一首唐诗变成这样。
    不是配乐朗诵,不是念白,是真正的歌。
    旋律和词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好像这首《琵琶行》从一千年前被写出来的时候。
    就是为了等今天的这个旋律。
    他不知道陈默什么时候写的这首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的吉他。
    不知道他除了写诗、写赋、证明数学猜想之外还会唱歌。他只知道,他今天亲眼看到了一个天才。
    苏晚瓷站在人群中间。
    她的手从衣角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颤抖著。
    她听过陈默说话,听过他念诗,听过他在断桥上轻声念出“十年生死两茫茫”。
    但她没有听过他唱歌。
    他的声音和说话时不一样。说话时是平静的、从容的、像一潭深水。
    唱歌时那潭水下有东西在翻涌。
    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像是藏了很久终於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唱的是白居易,还是他自己。
    陈默继续唱。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不快不慢,每一个音都乾乾净净。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唱到这里。
    人群中有人开始录视频。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们都举起了手机,镜头对著陈默,但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被那些词和那个旋律钉在原地,像一棵一棵被风吹定了格的树。
    有人嘴唇在微微颤著,有人把手机举得很高,手在抖,画面在晃,但没有一个人放下。
    直播间里,那个年轻人的抖音帐號本来只有几百个观眾,此刻涌进了几十万人。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每秒钟几百条,叠在一起叠成了一堵文字的墙。
    “这是陈默???”
    “不是,他在唱什么???”
    “《琵琶行》???白居易的《琵琶行》???”
    “他把《琵琶行》写成歌了???”
    “这不是配乐朗诵,是真正的歌!旋律和词是配的!”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两句唱出来的时候,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因为他在唱他自己,他就是那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人,全网等了他这么久,他才出来几次?”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的吉他弹得不算好,但够用,他不是在炫技,他是在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这些词送到你心里。”
    “这就够了。吉他弹得好的人很多,能把《琵琶行》唱成这样,他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