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从前多次梦境一样, 秦渊一醒来就直接去了净室。
    随后,命人备水沐浴。
    秦渊双目微阖,回想梦中种种, 越想脸色越难看。一时之间竟生出昭告天下, 令各地寻访耳后有红痣女子的冲动。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做了多年皇帝,秦渊心里很清楚,如果真的这样一道诏书下去, 下边人揣摩他的用意,送到他面前的, 未必是他想找的那个人。
    而且这般兴师动众, 最终肯定是普通老百姓遭殃。——若为天下计, 让百姓受苦,那也算情有可原。可若为个人私欲, 这般折腾,那就很令人不齿了。
    秦渊在朝堂之上出手狠辣, 名声难听。但自认还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罢了,还是他自己暗中收集讯息,尽早明确她的身份吧。
    目前他手上关于她的信息太少了。
    姓名,不清楚。
    年龄, 不清楚,只听她声音断定其年纪甚轻,十五有余,二十不足。
    容貌, 不清楚,只知道皮肤极白,有两道远山眉, 耳后一颗红色小痣。
    籍贯,不清楚,但应该生活在京城,或者曾经就在京城。
    父兄……
    秦渊心中一凛,暗怪自己大意。差点忘了,这怪梦里不止她一个人。除了逛街时遇见的小贩外,还有她的父母。
    记得刚做那怪梦时,他曾亲眼见过她的父母,还在她父母面前言不由衷地表明愿意入赘。
    只可惜那个时候,他整个人仍处于不可置信中,没有留意细看她父母的模样。只依稀记得她父亲颌下几绺清须,眉眼颇为清俊。
    但要说具体的容貌,秦渊此刻无法用笔墨描绘出来。
    不过,至少是有一点基本轮廓,并不像那个女人似的面目模糊。
    秦渊睁开双目,心道:或许可以从她父母身上入手。
    他画不出她的画像,未必画不出她父亲的。
    而且她父亲是个男子,找她父亲总比找她容易一些。
    这么一想,秦渊隐隐又有了些信心。对于接下来的怪梦,也又生出些许期待。
    ……
    进入六月之后,天越来越热。
    女夫子近来身子不适,方家女学临时放了假。
    外边日头毒辣,寄瑶索性不出门,每天只懒懒地待在海棠院里,或研究棋谱,或看书练字。
    可能因为天热,寄瑶没多少胃口,心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这日午后,三姑娘知瑶来找她,一进门便不停地嚷热。
    寄瑶站起身,让双喜捧一盏酸梅汤过来,含笑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好生歇着,还到处跑?”
    三姑娘接过酸梅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手拿过一把扇子扇风:“二姐姐,你有所不知,我也想在家歇着,可我娘她……”
    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话戛然而止。
    寄瑶只笑一笑,也不追问。
    倒是三姑娘自己继续道:“我娘最近心情不好,老念叨我。”
    寄瑶这才问:“三婶婶怎么了?是不是天太热,心里烦躁?”
    “不是。”知瑶摆一摆手,感觉有些难以启齿,只含糊说一句,“反正,反正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了,不说她了。”
    她自然不能说,因为一直以来,大伯母身体不好,方家由她娘三太太管家。如今大堂兄夫妻回来,大伯母便提出让大堂嫂帮着一起分担内宅事务。
    三太太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着实不高兴,总觉得这是大嫂指挥儿媳来夺管家权的。
    这股邪火,三太太不好对着外人言说,一直憋在心里,可时不时地就会发作一下。
    这两天,三姑娘知瑶待在母亲跟前,一不留神就会惹了母亲不高兴。
    她在家坐不住,干脆来二姐姐这里躲清净。
    寄瑶一向安静老实,堂妹不说,她也就不问。
    三姑娘叽叽咕咕,一时说自己近来睡不好,一时说自己才刚订了亲就要绣嫁衣……
    寄瑶只做安静倾听状,偶尔附和一两声,适时地再给堂妹递上一盏放凉的茶水。
    三姑娘在海棠院一直待到黄昏时分才离去。
    寄瑶缓缓吁一口气,心想: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连活泼娇美、无忧无虑的三妹妹也有烦心事。
    不过,三妹妹这会儿就已经开始绣嫁衣了么?
    寄瑶摇一摇头,驱走心里的杂乱想法。
    天色渐晚,双喜端来了晚膳。
    寄瑶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正要再看会儿棋谱,却听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一场雨倏然而至。
    这雨来得急,雨势又大,除去燥热的同时,也一扫人心中的烦闷情绪。
    寄瑶没再看棋谱,而是站在窗户旁边看雨景。
    暮色沉沉,天与地几乎连在了一起。暴雨冲刷着大地,她心里莫名畅快了许多。
    是夜,寄瑶又一次控梦。
    外面雨声哗哗。
    房间内时不时地也能听见雨声。
    寄瑶正在与郎君下棋。
    她低头看一眼棋盘,双方才各走一个子。她笑了一笑,随手又下一子:“郎君,该你了。”
    ……
    骤然发现自己再次进入那怪梦,秦渊丝毫不惊。
    想到自己就寝时的大雨,再听一听梦里外边的雨声,他心内越发笃定:面前之女就在京畿。
    寄瑶没有刻意控梦,现下秦渊还能自由活动。
    于是,他也拈起一子,“啪”的一声落下。
    寄瑶轻“咦”出声,有些意外。
    她以前在梦中也时常下棋,或是看人下棋,但基本都是她记熟了的棋谱直接照搬。或是她极其熟悉的棋路。
    可眼前郎君这一子落得出乎她意料。
    寄瑶又落下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地厮杀。
    寄瑶越下越惊喜: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莫非她内心深处还有别的想法?只是被她给忽略了?在梦中激发了出来?
    想到早年看杂书,听说一些先贤在梦中开悟的事情,寄瑶越发欣喜,当下打起精神、认真对待。
    秦渊也很意外。
    他进入这怪梦已有一段时日,与这女子打过多次交道,对她的印象是:娇气、床笫间爱哭、自己受不住偏爱撩拨人……没想到她下棋时竟棋风稳健如同筑城。
    防守严谨,稳扎稳打,倒是令人不敢小觑。
    与此同时,寄瑶也暗觉奇怪。
    这般大开大合、凌厉精准,是她看过的哪家棋风?竟在梦里出现了?
    两人一进攻,一防守,风格截然不同。但在这梦里,居然能缠缠绵绵,相斗许久。
    直到轰隆一声雷鸣,寄瑶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今晚控梦,原本是想与郎君行风月之事的。
    最近几日心里烦闷,外面下了大雨,她想感受一下另一种刺激。
    怎么只顾着下棋,竟把这事给忘了?
    寄瑶定一定神,笑道:“改天再下,趁着雨没停,咱们先做点别的事。”
    “别的事?”秦渊眉心一跳,心里隐隐猜到是什么事。淡淡地道,“急什么?这不还没分出胜负吗?”
    不过这女子能在他手下走这么多招,可见棋力不弱。
    寄瑶愣怔一瞬,不是,她自己和自己幻想出来的郎君下棋,还要分什么胜负?
    但她在梦里,并不把这件事挑破。
    寄瑶站起身,几步行至郎君身侧,从他背后抱住他,软语撒娇:“可我现在就想试试……”
    她还没试过下雨的时候呢。
    棋可以等会儿再下,可雨若是停了,那就可惜了。
    女子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后背,秦渊身体骤然一紧。他知道他该推开她的,可转念一想:有必要吗?
    反正这种事情由不得他,还不如先顺应下来,保持对梦的控制,寻找机会获得更多的信息。
    ——做怪梦这么多次,他也渐渐摸索出不少经验。
    于是,他一动不动,只问一句:“试什么?”
    “明知故问。”寄瑶含笑嗔怪,心思一转,手上已多出一本册子,她从郎君身后绕出来,半歪在他怀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三个里面你选一个。”
    不等秦渊回答,寄瑶心里就有了决断,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吧,就这个了。”
    秦渊哂笑。
    果然,他就知道。问不问的,有什么区别?
    下一瞬,秦渊就又蹙起了眉:不是,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是同她虚与委蛇,又不是真的沉迷这种事。
    还要在意她挑什么样式?
    ……
    薄薄的纱帐放了下来。
    室外雨声阵阵,室内寄瑶背对着郎君,被他抱在怀里。一连串的吻沿着雪白的后颈落下。
    寄瑶脚背不自觉绷直。
    有外边雨声的遮掩,女子低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终于停了。
    寄瑶懒洋洋的,意识有些朦胧,一动也不想动。
    从前她总是禁不住刺激,很快就要结束梦境。近来发觉,风月过后,两人适当温存一会儿,也很有意思。
    那是一种很平淡的温馨。
    为防止继续刺激,太过放纵,寄瑶甚至有意控制梦境,让二人立刻衣饰整齐。
    想了想,她让郎君帮忙画眉。
    其实寄瑶的眉毛生的很好,形似远山,原本也无需再画。但这是在梦里嘛,她想试一试书上说的画眉之乐。
    两人就在镜前。
    不知道怎么回事,打磨干净的铜镜有些模糊,里面的人影看不太清晰。
    秦渊心中一凛,猛地想起差点被自己忘记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