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散去大半,
    只剩下些孩童还恋恋不捨地蹲在远处,试图拿石子去逗那灰黑的虎。
    赵元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些石子落在脚边,
    连皮毛都碰不著,懒得理会。
    倒是那壮汉,也就是李付,正蹲在地上数著铜钱,一枚一枚排成摞,又拿那麻绳穿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四贯二百文......七贯出头......”
    李付把铜钱系在腰带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转身朝赵元武走来。
    “走了。”
    他隨手一拽腰间的铜圈,赵元武脖颈上的小圈便传来温热的拉扯感。
    赵元武站起身,
    抖了抖皮毛,跟在那人身后。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客栈,门楣上掛著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悦来客栈”这四个大字。
    赵元武看到这块匾,嘆了口气。
    悦来客栈。
    他前世在小说里见过不下八百回的店名,没想到穿越后还真遇上了。
    李付推门进去,店小二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景象,只是瞥了眼那只虎。
    “李爷回来了?”
    “今儿个收成可好?”
    “也还凑合。”
    李付把一吊铜钱扔在柜檯上。
    “老规矩,上房一间,把后院的棚子给虎收拾乾净,再来三只鸡。”
    “好嘞!”
    店小二麻利地收了钱。
    李付点点头,
    带著虎穿过天井,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乾草铺得倒是厚实,赵元武直接走进去原地转了两圈,便趴了下来。
    李付端著个木盆走过来,盆里是三只褪了毛的光鸡,还在冒著热气。
    “吃吧。”
    李付把木盆往棚子里一推。
    “今儿个挣得不少,管饱。”
    赵元武慢条斯理地撕咬起来。
    自己卖力气挣的,凭什么不吃。
    李付进了大堂后,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就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没过多久,
    两道身影隨著脚步声走了进来。
    “李兄!可算找著你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哈哈,听说李兄今儿个在十字街口大显身手,把整个扶沟县都震了,我哥俩紧赶慢赶可算赶上了!”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笑著说。
    李付见到二人,显然很高兴。
    “王老弟,赵老弟,来来来,坐下说话!小二,再去加两壶好酒!”
    赵元武此刻耳朵却竖得笔直。
    酒过三巡,他们话就稠了起来。
    “李兄,不是我吹捧你,”
    王姓汉子声音里带著酒意。
    “今儿个你那一手,真是绝了,我在人群里看得真真的,那虎钻火圈的本事,大梁朝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不是嘛,”
    赵姓汉子接话道。
    “我那班子里的猴子,天天拿鞭子抽都不见得有这么听话,李兄,你到底有什么秘诀?能不能教教兄弟们两手?也让咱们跟著喝口汤不是?”
    李付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教你们?”
    “不是不教,是你们学不了!”
    “怎么学不了?”
    王姓汉子显然不信。
    “李兄你这是藏私吧?”
    “藏私?”
    李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这本事,靠的不是技巧,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宝,你们怎么学?”
    仙家法宝。
    赵元武的耳朵彻底竖了起来。
    “仙家法宝?”
    赵姓汉子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李兄,你莫不是说胡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家?”
    “哼。”
    李付轻哼一声,撇了撇嘴。
    “你们知道什么?我李家的先祖,那可是真正的仙人之后,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宝贝可是实在的。”
    “什么宝贝?”
    “快拿出来瞧瞧!”
    王姓汉子催促道。
    李付醉醺醺地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他腰间常掛著的那枚暗色铜圈。
    “就这个?”
    赵姓汉子的语气里带著失望。
    “这不就是你掛腰上的那个铜圈子嘛,我还以为什么稀罕物件呢!”
    “什么物件?”
    李付把铜圈往桌上一顿。
    “我这铜圈乃是一套四件。”
    “我手里这个是母圈,另外还有三个子圈,专往那些畜生身上套。”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
    “只要我这母圈轻轻一晃,甭管什么虎啊熊啊豹子啊,只要套上了子圈,就都得乖乖听话,比那拴狗的链子还管用,別说钻个火圈了,你就是让它上刀山下火海它也不敢不从!”
    王姓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宝物?”
    “可惜啊可惜,”
    李付嘆了口气,摇头晃脑起来。
    “这圈子祖上只传下来三个子圈,到我这辈上已经用了两个了.....”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如今就剩下这一个子圈了,就套在外面那虎身上,这东西用完了就没了,就是再想弄,上哪儿弄去?”
    赵姓汉子眼珠转了转。
    “李兄,这圈子的法门,你就不能自个儿炼个出来?你家先祖既是仙人,总该传下来些修炼的法子吧?”
    李付沉默了片刻,一拍桌子。
    “炼个屁!”
    他骂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憋屈。
    “我家先祖倒是传下来些法门,可那都是残缺不全的,到我爷爷那辈,更是连修炼的门槛都摸不著。”
    “你以为仙缘是那么好求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迷离。
    “也就是咱家失了法门,没法修炼,不然老子就是你的神仙爷爷!”
    这句话说得又豪迈又淒凉,王赵二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终还是王姓汉子机灵。
    “李兄別难过,来,喝酒!”
    “不管怎么说,你眼下有这宝贝在手里,这辈子吃穿不愁就是了!”
    三人又喝了几杯,
    赵姓汉子显然好奇心重。
    “李兄,那些神仙到底都是怎样的呀?你给我哥俩说说唄,咱们这辈子怕是见不著了,听听也是好的。”
    李付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
    “你们以为神仙是什么?”
    “腾云驾雾?长生不老?”
    他摇了摇头,手指蘸了点酒水。
    “我跟你们说,这世上的仙人,就跟武夫一样是靠修炼练上去的。”
    “我家先祖留下的残缺法门里记载著,修炼的头一关,叫胎息......”
    “胎息……”
    赵元武心底默念。
    “看来,这个世界,真有仙。”
    想到这,他对於自由更加渴望。
    他闭上眼,沉入识海。
    黑珠依旧静静地悬浮著,从御兽圈上剥离下来的灵纹流光,正像抽丝剥茧一般,一缕一缕地被黑珠吞噬。
    赵元武能清楚地感觉到,
    脖颈上乌金子圈,已经很鬆了。
    “再等等……”
    赵元武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快了。”
    客栈大堂里的酒局还在继续,李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醉意,开始顛三倒四地吹嘘起他那位“仙人先祖”的丰功伟绩,什么斩妖除魔、点石成金、腾云驾雾等,越说越离谱。
    赵元武懒得再听了。
    他把脑袋埋进前腿之间,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在乾草堆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