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略,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想出来的。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两翼夹击、断其后路,这几层道理,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能想出这般方略的人,必是熟读兵书、久经沙场、又善於因地制宜的宿將。
    可李岑寂不过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他哪里来的这般见识?
    郑畋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的惊疑压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不管他是如何想出来的,这方略,確是上佳之策。
    他既然能想出来,便是他的本事。
    郑畋再度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李岑寂脸上。
    那年轻人正略略垂著头,眉头微蹙,目光盯著案上的舆图,神情专注而认真,似乎还在琢磨自己的方略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又似乎是有些紧张而不敢直视自己。
    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將那道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郑畋心中那一丝困惑,渐渐被欣慰与感动取代。
    他在紧张。
    一个肯在师长面前紧张的学生,便是一个还有上进心的学生。
    一个还有上进心的学生,便值得他倾囊相授。
    郑畋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这一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从未有人真正继承他的衣钵。
    亲生儿子郑凝绩倒是勤勉,可天资平平,於军务更是一窍不通,如今也只能在天子身边做个隨驾的侍臣。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数月前还只是禁军中一个不起眼的果毅都尉,却在这短短数月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刮目相看。
    那夜在监军府当机立断、斩杀贼使、擒拿叛阉,已经尽显胆略与决断。
    此后操练兵马、与士卒同甘共苦,更是展现了他治军的手腕与韧性。
    如今行军路上,他日日跟在身边,问天候、问地形、问兵法、问军务,如饥似渴,此乃勤学好问。
    到了这龙尾陂,他竟能一语道破天机,与自己苦思冥想两月的方略不谋而合,这便是天赋!
    郑畋此时已经捋了好几回鬍鬚了,他压根没注意听李岑寂后面那段自谦的话,只是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之上。
    他生出了將衣钵尽数託付於此子的念头。
    帐中寂静了有十数息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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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跳了跳,將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孙储与王俶都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著郑畋,等他开口。
    李岑寂站在案前,確实有些紧张。
    他方才那一番话,说得虽是从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他知道,这个计策是歷史上郑畋在龙尾陂用过的,最终取得了大胜。
    可那是歷史上的郑畋,是一个没有被穿越者所影响的郑畋。
    如今郑畋还会用这个方略么?
    还是会改用別的?
    就在他还在思量间,上首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不大,却极为畅快,像是憋在胸中许久的什么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化作一声爽朗的大笑,在帐中迴荡开来。
    “哈哈哈——”
    郑畋仰头大笑,一手抚著鬍鬚,一手將茶盏搁在案上,笑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收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看著李岑寂,目光中满是慈和与欣慰。
    “静之。”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几分,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知我者,静之也!”
    这六个字,掷地有声。
    他这一声笑,这一声赞,將孙储与王俶心中的种种猜测都打消得一乾二净了。
    什么双簧,什么事先商量好的,分明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李岑寂方才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抱拳躬身道:
    “大帅谬讚,末將愧不敢当。”
    郑畋笑声渐歇,却仍止不住面上的笑意。
    老人端起案上那盏半凉的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方才缓缓开口:
    “静之既能想到这一层,老夫也不瞒你,方才议事之时,老夫与诸位节帅定下的方略,確与你所言大同小异,老夫便不再赘述了。”
    郑畋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道:
    “如今诸事都已分派妥当。北路由程宗楚的涇原兵为主,辅以仇公遇的秦州兵,藏於龙尾陂北端丘陵之中。南路由李孝昌的鄜延兵与拓跋思恭的党项步卒担任,埋伏於杨树林与浅沟之间。唐弘夫的朔方兵与李昌言、王籙的凤翔镇兵留作后应,隨时策应两翼。”
    他说完这番布置,却又轻轻嘆了口气,道:
    “只是眼下还缺一支能在正面高岗上列阵、引诱叛军的可靠步卒。这支兵马,须得能扛得住叛军的头几波猛攻,撑到两翼合围。若是高岗上的兵马一触即溃,或是撑不住叛军的猛攻,被叛军抢先占了高岗,这伏击便打不成了,反倒要被叛军居高临下,反客为主。”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李岑寂身上,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岑寂哪里还听不出来?
    郑畋这是瞩意他麾下那一千步卒。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没有立时答话。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一千步卒是什么成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两个多月前,这些人还都是溃兵,在关中乡野间流窜了大半个月,飢一顿饱一顿,士气丧尽,胆气全无。
    虽说这两个多月来陈安日日狠操,他也日日与士卒同吃同练,顿顿加了肉食,士气已然恢復了不少,队列阵型也有了模样,可说到底,成军才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被追著屁股撵的溃兵,去正面硬抗尚让麾下那些跟著黄巢打了十年仗的百战老卒?
    那些叛军老卒什么阵仗没见过?
    头一波衝上来便是最凶猛的攻势,若是那一千步卒撑不住,阵脚一乱,整个龙尾陂的伏击便会功亏一簣。
    想到这里,李岑寂便不再犹豫。
    他起身抱拳,坦诚说道:
    “大帅瞩意末將麾下那一千步卒,末將岂会不知?只是有一桩事,末將不敢隱瞒。”
    郑畋看著他,道:
    “你说。”
    “末將麾下这一千步卒,成军不过两月有余。”
    李岑寂如实道来:
    “尽数是不久前才从关中各处收拢来的溃兵,这些人在潼关败过一阵,士气丧尽,虽说承蒙大帅关照、王司马费心,这两个月来伙食充足、操练不輟,已有了几分模样,可毕竟是新整编的队伍,从未真刀真枪打过一仗。头一回上阵,便是正面硬抗叛军的猛攻,末將不敢担保他们能稳得住。”
    他顿了顿,迎著郑畋的目光,坦然道:
    “末將並非畏惧。若大帅有令,末將便是亲自持刀立在阵前,也绝不后退半步。只是末將担心,若是步卒没能拦住叛军,被叛军杀上高岗、衝破了伏击阵势,那便坏了大帅的大计。末將一人的生死事小,凤翔闔城安危事大。”
    郑畋听罢,没有立时说话。
    他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道:
    “你所虑的,也不无道理。两个月的新兵,要正面硬抗尚让的精锐,確是勉强了些。”
    他顿了顿,又道:
    “既如此,老夫便再从凤翔本阵之中,抽调一千人补入你的步卒之中。凤翔的镇兵多是久经战阵的老卒,有一千老卒压阵,新兵便不至於一触即溃。”
    李岑寂听著,心中稍安。
    有了凤翔老卒压阵,的確能稳得住阵脚。
    可郑畋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另外,”
    郑畋缓缓说道,
    “那五百『疾雷將』,此番也编入高岗之上的阵列之中。”
    李岑寂一怔,忙道:
    “大帅,『疾雷將』乃是大帅的牙兵,是新近招募的良家子。若是损失太大,只怕会失了『疾雷將』的军心……”
    郑畋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静之,你这话说岔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
    “老夫这个主帅都要亲自上阵了,牙兵难不成还要缩在后面?此番高岗之上,老夫的帅纛便立在那里。老夫亲自与『疾雷將』们一同守在高岗之上。若这般还不能让那些良家子死战不退,那这支牙兵便是些废物,还不如就地散了,免得日后拖累全军。”
    李岑寂心头猛地一跳。
    郑畋要亲自上高岗?
    他当即再劝道:
    “大帅,您是三军主帅,岂可立於危墙之下?高岗之上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郑畋却笑道:
    “正因为老夫是三军主帅,帅纛所在,便是全军胆气所在。你以为尚让是什么人?他若不见老夫的帅纛,会轻易上当猛攻高岗?他若见老夫的帅纛立在岗上,便会以为老夫是仓促间亲自率兵来堵他,方寸已乱,防备全无,自然更加轻视,更加急切地想要攻上来。只有老夫的帅纛立住了,叛军才会死命来攻,南北两翼的伏兵才能从容合围。也只有帅纛立住了,高岗上的士卒见了,才会知道主帅与他们同在,才会拼了命地死守。”
    他说到此处,目光沉沉地看著李岑寂,道:
    “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你方才在龙尾陂勘察地形时,心里头未必没有想过。只是你不愿说出来,老夫便替你说出来。”
    李岑寂默然。
    他確实想过,因为歷史上的郑畋便是这么做的。
    尚让不是傻子,再如何轻狂,面对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偏师,顶多派三五千人试探一番。
    他若不上当,不全力猛攻,两翼的伏兵便形同虚设。
    只有主帅的帅纛立在高岗之上,尚让才会真正动心,才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这一层意思,他在岗脊上便想通了。
    他李岑寂不过是一个马军都指挥使,他的旗不够分量,诱不来尚让这条大鱼。
    可这些话,他如何开得了口?
    “大帅……”
    李岑寂还欲再劝。
    郑畋却摆了摆手,面上没有半分犹豫之色,只是淡淡说道:
    “不必再说了。老夫此意已决。”
    李岑寂听了这话,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
    郑畋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如今他既说了“此意已决”,那便是当真不会更改了。
    李岑寂退后一步,抱拳道:
    “末將明白了。末將愿与大帅同守高岗,与阵线共存亡。”
    郑畋却摆了摆手,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唇边重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一千马军,也不要放在高岗后头吃灰。与凤翔的马军合在一处,待两翼伏兵杀出、贼军阵脚鬆动之时,便可从高岗上衝下去。以骑冲步,居高临下,其势如破竹。这一衝若能直捣贼军中军,斩將夺旗,便可將贼军一举击溃,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李岑寂听罢,心中激盪,面上却依旧沉静。
    他抱拳躬身,沉声应道:
    “末將领命。”
    郑畋看著他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挥手道:
    “天色不早了。明日一早便要布置伏击,你且回去准备罢。一应调遣,老夫会命人將令箭送到你营中。”
    李岑寂应了一声,又朝孙储、王俶各自拱手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了中军大帐。
    回到自家营盘时,夜色已深。
    营中的篝火大多已经熄灭,只余下几处守夜的哨兵还在火堆旁烤著火,火光明明灭灭地映著他们的脸庞。
    士卒们多半已经歇下了,只有几顶帐篷里还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李岑寂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吩咐人去將两位指挥使並四位都头都请来。
    不多时,帐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
    眾人到齐,在帐中左右两侧的马扎上依次落座。
    李岑寂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將方才在中军大帐与郑畋所议之事,择其要点一一说了。
    听了郑公將会身先士卒、与他们一同充当诱饵,帐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请战,无一人推脱、畏惧,李岑寂心中也是一团火在烧。
    待眾人散去,帐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却没有急著歇下,而是走到帐口,掀帘望向营中。
    营中各处帐篷里陆续亮起了灯火,人影绰绰,刀剑碰撞的声响与压低了的说话声交织在一处,在夜色中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