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凤翔至长安之间,隔著虢县、郿县、武功三座县城。
    虢县在凤翔以东不远,唐军出了凤翔,第三日便已越过了虢县,如今虢县已在龙尾陂以西唐军大营的后方。
    武功县则在长安以西,属京畿之地,早在黄巢的掌控之中。
    唐军如今前头便只剩下一座郿县,尚在凤翔地界之內,位於龙尾陂以东大约二三十里的地方。
    李岑寂从郑畋帐中退出的时候,便已是深夜。
    而就在这个深夜,一骑快马从东面沿著官道疾驰而来,马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马上骑手背插靠旗,满面风尘,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守营的士卒连忙上前扶住,那骑手却一把推开他,嘶哑著嗓子道:
    “速报节帅!郿县……郿县陷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郑畋尚未歇下。
    帐中烛火依旧亮著,孙储独坐在案前著笔,就著烛光整理军务。
    王俶已经告退,郑畋本也该歇下了,却仍坐在案后,將诸道兵马明日如何调配、如何布置的章程反覆推敲了一遍。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守帐卫士低低的询问,再然后,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裹挟著一个满面风尘的信使扑了进来。
    那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声音沙哑:
    “节帅!郿县急报!”
    郑畋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孙储也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信使满是尘土的脸上。
    郑畋將信扫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將信递给孙储,淡淡道:
    “郿县丟了。”
    孙储接过信,细细看完,面色微微一变。
    信是郿县县令所写,字跡潦草,显是仓促间写就的。
    信中说,尚让大军前锋已至郿县城下,守捉使与县令商议后,认为城中守军不过数百,城垣残破,无力抵御数万贼军。
    二人记起郑公此前密信中的嘱咐,“若见城不可守,则可便宜行事”,便率残部弃城西撤,郿县已落入贼军之手。
    “守军不战而逃?”
    孙储將信放下,眉头皱了起来,
    “节帅,郿县一失,贼军便可长驱直入,明日最迟后日,前锋便会抵达龙尾陂。”
    郑畋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孙储见他这般从容,心中稍安,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嘆了口气,道:
    “只是郿县城中的百姓……怕是要受苦了。贼军入城,秋毫无犯是不可能的,虽有黄巢三令五申说『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可那些贼军是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得很。长安城中那些惨事,怕是要在郿县重演了。”
    郑畋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望著案上那幅舆图。
    孙储见郑畋面上虽无表情,可脸色却比方才白了几分,那是一种蜡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知道,郑公心中並非无动於衷。
    “节帅……”
    孙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郑畋抬起手,止住了他。
    那只手枯瘦而苍白,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却稳稳噹噹,没有丝毫颤抖。
    他將那只手按在舆图上,按在郿县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慈不掌兵。”
    只这四个字,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叫孙储心头猛地一震。
    郑畋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双老眼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著。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在对孙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尚让部自长安出发,五万大军,號称十万。唐军拢共四万余人。若是唐军自凤翔而出就全力赶路,確实可以赶在叛军之前进入郿县。郿县城中的数百守军,再加上唐军,依託城垣,未必不能守上一阵子。孙主簿,你说是不是?”
    孙储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四万对五万,又是守城,虽未必能胜,但八成把握守住郿县还是有的。
    “可是守住了,然后呢?”
    郑畋问道,又自问自答,
    “然后尚让大可围而不攻。”
    他手指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缓缓朝四周推出去:
    “他只需在城外扎下联营,將郿县围得如铁桶一般,既不攻城,也不退兵。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东边。等东边黄鄴解决了王重荣,占据河中;等朱温腾出手来,沿渭水西进,包抄我军后路。到了那时,尚让与朱温合兵一处,黄巢再无东顾之忧,大可倾巢而出,三路大军压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到了那时,纵然能守住一时,城中的粮草能吃多久?城中的箭矢能用多久?孤城困守,內无粮草,外无援兵,迟早是死路一条。届时我唐军若是败了,凤翔陇右便要全拱手让给黄巢。遭劫的,便不止是郿县一地的百姓了。”
    他將按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回,搁在膝上,那只手依旧稳当,却不知何时已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著青白。
    “所以郿县守不住,是好事。”
    郑畋缓缓道,
    “尚让拿下郿县,便会以为唐军不过如此,以为我军望风而逃、不堪一击。他会轻敌,会冒进,会急不可耐地朝凤翔扑来。他越是轻敌,便越容易撞进龙尾陂这道口袋。”
    他抬起头,望著孙储,那双老眼中翻涌的东西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
    “至於郿县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沙哑了几分,
    “待击败尚让,老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向天子请一道恩旨,免了郿县的赋税,开仓放粮,抚恤百姓。可眼下,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打贏这场仗。唯有打贏了,郿县百姓的苦,才不算白受。”
    孙储听罢,久久无言。
    他跟隨郑畋多年,深知这位老相公的为人。
    他是真正將百姓放在心里的官。
    可如今,他却要亲口说出“慈不掌兵”这四个字,要硬著心肠看著郿县百姓陷於水火而不能救。
    这种煎熬,旁人岂能体会?
    孙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节帅苦心,天日可鑑。储虽不才,愿隨节帅共进退。”
    郑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將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標註著“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帐中烛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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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让兵不血刃拿下郿县,心中愈发篤定唐军不堪一击。
    他在郿县城中歇了一夜,分兵两千守城,又遣人往长安向黄巢报捷,说唐军闻风丧魄,大军不日便可直捣凤翔,生擒郑畋。
    次日天光未亮,尚让便传下军令,大军继续西进,直扑凤翔。
    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出郿县城门,沿著官道迤邐西行。
    此时已是三月初,关中平原上春寒料峭,路旁的杨柳刚刚抽了嫩芽,田野里越冬的麦苗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放眼望去,满目萧索。
    大军日行三十余里,到了傍晚时分,在一处名为横水镇的小地方扎下了营盘。
    营火初燃,炊烟裊裊升起,各营士卒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烤火造饭。
    尚让的中军大帐设在镇外一处略高的土阜之上,帐中灯火通明,正中摆著一方舆图,几名行军参谋正在图上標註今日的行军里程与扎营位置。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身披轻甲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军中踏白將。
    此人姓刘名洪,四十出头,麵皮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箭疤,是尚让在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的老卒,跟隨他转战千里,为人沉稳精细,最得尚让信任。
    刘洪单膝跪地,抱拳道:
    “太尉,今日探骑的军报匯总出来了。”
    尚让来了兴致,大手一挥:
    “说来听听。”
    刘洪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开口说道:
    “今日我军前锋探骑,与唐军探骑在多个方向遭遇。自辰时起,便有零星交锋,午后愈发频繁。粗略计之,今日我军折损探骑不下百五十骑。”
    他说到此处,略略停顿,等待尚让发火。
    探骑自来就是一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培养不易,一日便折损百数十骑,换了旁的將领,少不得要拍案怒骂几句。
    可刘洪抬头去看尚让时,却见这位太尉非但没有恼色,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
    “百五十骑?”
    尚让端起案上的酒盏,呷了一口,眼中精光闪动,
    “往日一日不过折损十数骑,今日翻了十倍。好,好得很。”
    刘洪自然知晓这位太尉在喜什么。
    探骑是一军的手和眼。
    手要往前伸,眼要往前看,要替大军探明前路虚实。
    唐军探骑出动得越多,交锋越激烈,便越说明一桩事——他们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
    他们在拼了命地捂住自己的虚实,不让探明具体位置。
    可越是捂,便越是欲盖弥彰。
    尚让伸手在舆图上虚虚一按,道:
    “你且將今日与唐军探骑交锋的各处位置,一五一十地標註出来。”
    刘洪应了一声,走到舆图前,从行军参谋手中接过一支硃笔。
    他先看了看今日军报中记载的各处遭遇战,然后俯身用墨笔在图上一一標註。
    那些墨点点起先还只是零星几处,越往西便越是密集,到了官道正西方向,墨点几乎连成了一片。
    他还在西北与西南两处各標註了几处零星交锋的位置,最后才放下笔,退后一步。
    尚让没有看那些散落在两侧的零星墨点,一双眼睛径直盯住了那一片最为密集的区域。
    他伸手拿起搁在舆图边的一支墨笔,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外围,缓缓画了一个大圈。
    圈的中央,恰好便是官道正西,距离横水镇大约二十余里的地方。
    若是李岑寂在此,见了这个墨圈,只怕当场便要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那个墨圈圈住的,正是龙尾陂以及唐军主力大营所在的位置。
    尚让將墨笔往案上一掷,双手叉腰,目光沉沉,打量著自己画下的那个墨圈。
    这便是老將的经验。
    仅凭探骑交锋的烈度与位置分布,便如老练的猎人通过野兽啃噬的痕跡与凌乱的蹄印,追索出猎物藏身的巢穴。
    唐军探骑拼命阻截的方向,便恰是唐军主力最不愿让对手窥见的方向。
    交锋最为密集之处,便恰是唐军主力的心腹要害所在。
    尚让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传令下去,明日天一亮,全军继续西进。前军多派探骑,遇唐军探骑不必纠缠,只需驱散即可。我要在明日午时之前,看见唐军主力的阵势。另外,传令后军,催一催王司马,令他务必保证大军粮道通畅,不可有失。”
    刘洪抱拳应道:
    “得令!”转身大步出帐去了。
    帐中只余尚让一人。
    他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在那个墨圈上停留了许久,面上露出一丝冷笑,喃喃道:
    “京西诸道联军……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不过是些各怀鬼胎的货色,也敢来挡我?这一仗打完,京西便是我大齐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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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光尚未破晓,横水镇外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尚让大军五更造饭,天色蒙蒙亮时便已拔营起寨,五万余人马浩浩荡荡沿著官道向西涌去。
    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上便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马。
    尚让此番不再遮掩行跡,不再分兵迂迴。
    他认准了唐军主力就在龙尾陂一带,便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直挺挺地朝猎物扑去。
    探骑被他尽数撒了出去,如一张大网朝西面铺开,又命前军先锋加快脚程,限令午时之前必须抵近唐军阵前。
    大军行进,尘头蔽日。
    五万人的队列在官道上蜿蜒如一条黑色巨蟒,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各色旗號在晨风中翻飞,兵刃的反光星星点点,晃得人眼晕。
    步兵扛著矛戈走在中间,骑兵在两翼护持,輜重车辆吱吱呀呀地跟在最后头。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子碰撞声、骡马嘶鸣声,匯成一股沉闷而宏大的声浪,將道旁树上的鸟雀惊得扑簌簌飞起。
    尚让骑著匹乌马,行在中军队伍的最前头,身边簇拥著数十名亲兵牙將。
    他望著前方渐渐散去的晨雾,嘴角掛著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