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琼的农家乐在县城边上,靠著一条小河,对面是山,山脚下是一片果园。第一次去的人找不著路,弯弯绕绕的,过了两座桥,拐三个弯,还要爬一个小坡。但来过一次的人都会再来。不是因为路好走,是因为菜好吃。
    周景熙是秋天去的。志远上了大学,小燕去了城里打工,他一个人在家,写完了那部长篇,想出去走走。李觉说:“你去起琼那里看看吧,她那个农家乐,听说搞得不错。”他就去了。从石桥村坐班车到县城,再打个摩的,七拐八拐的,终於到了。大门是竹竿搭的,上面掛著一块木匾,写著“起琼农家乐”四个字,字跡娟秀,像是女人写的。院子里摆著几张竹桌竹椅,桌上铺著蓝印花布,每张桌上放著一瓶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是刚从路边采的。
    周起琼从灶房出来,穿著一件蓝色碎花围裙,头髮盘在脑后,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忙的。看见周景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景熙?你怎么来了?”说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来看看你。”周景熙说,“李觉说你这儿搞得好,我来尝尝。”“那你要等一会儿,中午的客人刚走,我得收拾收拾。”她转身进灶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桌上,“你先喝茶,我去杀鱼。”
    周景熙坐在院子里,喝著茶,看著她忙里忙外。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他心里想:这就是周起琼,当年那个在门槛上看《人体解剖学》的女孩,那个说“后悔比失败可怕”的女孩。她离了婚,辞了职,从头开始,打出了一片天地。她的农家乐,从一间破瓦房,发展到现在的规模——能同时容纳上百人吃饭,还开了民宿,搞了採摘园。县里把她这里当成示范点,电视台来拍过,报纸上也登过。
    菜上来了。一盘剁椒鱼头,一盘小炒黄牛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酸豆角,还有一锅土鸡汤。鱼头是河里的,现杀的,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牛肉是黄牛肉,切得薄薄的,炒得嫩嫩的,辣得恰到好处。蔬菜是地里刚摘的,脆生生的,一咬就出水。鸡汤燉了一上午,金黄油亮,上面飘著几颗枸杞。周景熙每样都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说:“起琼姐,你这手艺,比县城那些大饭店还好。”
    周起琼坐在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小燕不在家,没人给你做饭吧?”周景熙笑了笑,没说话。
    “景熙,你还记得我当年说过的话吗?”周起琼忽然问。
    “什么话?”
    “后悔比失败可怕。”
    周景熙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是1985年,周起琼考上卫校,他去祝贺。她坐在门槛上看《人体解剖学》,对他说了这句话。那时候他十五岁,似懂非懂地记在心里,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他头髮都白了,才真正明白它的分量。
    “我离婚的时候,我娘劝我,说一个女人带著孩子怎么过?將就过吧,跟谁不是过。”周起琼端起茶杯,没有喝茶,握在手心里,像是要暖一暖手掌。“可我想,我这辈子不能將就。將就一天,將就一年,將就一辈子。到死那天,回头看看,全是將就。我不甘心。”她喝了口茶,又放下,“所以我离了。辞了工作,开了农家乐。刚开始难啊,没客源,没经验,借钱进货,赊帐买菜。最苦的时候,我一个人要干五个人的活。切菜、炒菜、端菜、洗碗、扫地,什么都干。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可我心里踏实,觉得走对了路。”
    周景熙端著汤碗,听她说完。“起琼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什么勇敢不勇敢的,就是不想认输。”她笑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很亮。
    他说起那次带朋友来吃饭的事,有个朋友是做工程的,吃完了说:“老板娘,你这菜做得比城里饭店还好吃,怎么不去城里开一家?”周起琼说:“不去。城里的菜不是这个味。”朋友问:“什么味?”周起琼说:“土味。石桥村的土味。城里没有这种土。”朋友被她说得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后来越想越觉得对。城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石桥村的土。没有这土,就没有这些菜的味道。她的农家乐不在城里,就在这儿,就在这片土上。
    聊著聊著,周景熙问起她的儿子,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计算机,明年毕业,已签了省城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年薪二十多万。他暑假回来帮她干活,学会了杀鱼、切菜、炒菜,比她手脚还麻利。他说,妈,等我挣钱了。周起琼说,不用,你挣的钱自己攒著,娶媳妇。
    “景熙,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周起琼忽然问道。
    周景熙想起1985年,她在门槛上翻《人体解剖学》,他说起琼姐你真勇敢。她说不勇敢,只是不想后悔。她做到了,离婚不后悔,辞职不后悔,开农家乐不后悔。她的农家乐从一间破瓦房变成了一座小庄园,她成了县里、市里的名人,她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
    “值。”周景熙说。
    周起琼笑了。
    那天下午,周景熙在周起琼的农家乐待了很久,坐在院子里喝茶,跟她聊天。客人来了,她就去忙;客人走了,她又回来坐下。两个人聊起了小时候,在溪边抓螃蟹的日子。周起琼记得很清楚,哪个石头下面螃蟹最多,哪条鱼最难抓。“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吃饱了玩,玩累了睡。一觉醒来,太阳明晃晃的,又是一个好天气。”她说著,眼睛亮了。
    天快黑的时候,周景熙起身告辞。周起琼送他到门口,手里提著一袋子菜,让他带回去。“自家种的,没打农药。你一个人在家,別老吃剩饭剩菜。”
    “起琼姐,你也別太累了。请几个人帮忙,別什么都自己干。”
    “我知道。你也是,別光顾著写东西,忘了吃饭。”
    他接过那袋子菜。
    走出大门,拐上大路,走出去好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起琼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周景熙把那袋子菜放在灶台上。小燕不在家,他自己做饭。他洗了菜,切了肉,下了锅。锅里滋滋地响,油烟升腾。他站在灶台前,拿著锅铲,忽然想起了周起琼说的那句话——城里的菜不是这个味,这是石桥村的土味。
    他炒了一盘青菜,盛出来,尝了一口。脆生生的,甜丝丝的,带著一股泥土的清香。他嚼著嚼著,嚼出了小时候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写道:
    “今天去周起琼的农家乐吃饭。她瘦了,老了,但精神很好。她的农家乐生意红火,客人从县城、市里甚至省城专程赶来,就为了吃她做的菜。她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计算机,签了年薪二十多万的工作。她说,值了。我说,值了。她问我记不记得那个下午,她坐在门槛上看《人体解剖学》,说后悔比失败可怕。记得。一辈子都记得。她离了婚,辞了职,开了农家乐,从一间破瓦房做起,做到了现在的规模。她没有后悔过。她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起琼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