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顾晓晓自认为自己已经看清楚了赵无极的套路,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若是此刻下令收兵,不仅她这皇帝的威严將荡然无存,更会坐实她惧怕太后、惧怕肃王的软弱形象,日后这朝堂之上,还有谁会听她这个傀儡的號令?
    可若是继续打下去,看著城楼下那三千如狼似虎的西疆骑兵,仅仅一个衝锋就將她引以为傲的京畿卫杀得丟盔弃甲,溃不成军,顾晓晓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顾晓晓自恃自己不是个怕死的人,但她就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筹谋多日,好不容易瞅准机会,趁著太后布置接风宴没空理会这边的间隙,拉著好不容易拉拢到的太师赵无极,眼看就要將大权收回手中,却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簣!
    绝望,如同无边无际的黑暗一般,瞬间將她淹没在了其中……
    就在顾晓晓满目绝望,手指死死扣进掌心,准备下达那最后的、玉石俱焚的命令时,驀地,也就在此时,一直冷眼旁观、未曾亲自动手的肃王顾肃岳,突然策马向前。
    他没有带任何隨从,只身一人,骑著身下那匹一看就知道,是一匹千里宝驹的宝马,缓缓地走到了城楼正下方处。
    此刻,肃王顾肃岳身下的马匹,马蹄踏在满是鲜血与断肢的泥泞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顾晓晓紧绷的神经上。
    继而,顾肃岳抬起头来,仰望著城楼上那个身穿明黄色龙袍、却显得无比单薄的身影。
    “陛下!”
    顾肃岳开口了,声音並不洪亮,却带著一种特殊的穿透力,沙哑,疲惫,仿佛承载了西疆多年的风霜雪雨,
    “臣弟不明白,臣弟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於让陛下如此忌惮,非要置臣弟於死地?”
    此刻,肃王顾肃岳望向皇帝顾晓晓的目光清澈而深邃,没有丝毫的怨毒与杀意,有的只是纯粹的不解与失望。
    顾晓晓看著他,嘴唇颤抖著,握著栏杆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但她本人,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顾晓晓看来,城下这人,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甚至可以说是“杀人诛心”!
    你肃王顾肃岳都把朕的京畿卫杀得片甲不留了,你都带著刀兵逼到城下了,你现在问朕,“臣弟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装什么装啊?
    难道还要朕把“你要取朕而代之”这几个字写在朕的脸上吗?
    这种被人蹬鼻子上脸、贴脸开大的屈辱感,让顾晓晓几乎要当场崩溃。
    然而,肃王顾肃岳根本就没有给予她顾晓晓反驳的机会,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臣弟自问,对大梁忠心耿耿,对陛下更是敬重有加!从未有过二心!”
    “西疆苦寒,这些年来,臣弟带著將士们风餐露宿,枕戈待旦,抵御外敌,多少兄弟埋骨他乡,只为了守护这大梁的疆土,守护陛下这高高在上的皇位!”
    “可是今日,臣弟奉太后懿旨回京,陛下却调集重兵……臣弟心寒啊!”
    …………
    声音稍微的提高了几分,让更多人都能听到自己声音的肃王顾肃岳,此刻,在说完上述那些话后,素来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这位西疆战神,声音竟微微地有些哽咽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一个忠臣良將,满怀赤诚回京,却遭天子猜忌,险些丧命於此,这是何等的悲剧?
    顾晓晓听得肃王顾肃岳此言,心中亦是猛地一颤——但这並非感动,而是被气的!是被这种赤裸裸的“顛倒黑白”给气的!
    在顾晓晓看来,肃王顾肃岳虽说是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但他本人却也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他在手握重兵、威望日盛的当下,应太后懿旨而来,可见也是个野心勃勃之辈!
    结果现如今,他这番话一出,反倒像自己这个皇帝,成了那个昏庸无道、迫害手足的罪魁祸首了!
    而他这位肃王殿下,倒成了此事之中的受害者!
    这天大的帽子扣下来,顾晓晓只觉得头晕目眩。
    但……即便知晓这一切,顾晓晓却也不得不陪著对面演下去——只因为,现下形势比人强!
    此刻,城下的刀兵还在指著她的喉咙,只要她一句话不对,那三千西疆骑兵,说不定下一刻就会直接衝垮这道城门!
    若是自己愿意演下去,说不定还有活命乃至於是翻盘的机会也犹未可知!
    但若是自己不愿意演,那很有可能,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甚至都不需要等到太后动手,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弟弟,就能將自己这个“昏君”兄长给直接“拿下”了!
    “理智”……最终战胜了顾晓晓的衝动!
    说是“理智”,其实说到底,还是怂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当然了,顾晓晓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怂了的——怂……那是对她这位皇帝尊严的严重褻瀆——於是,她在心底用上述那句话,如是安抚著自己这颗破碎且脆弱的心!
    “肃王……”
    好不容易將自己那股想要杀人的衝动给压制下去的顾晓晓,终於缓缓地开口了,
    “朕……朕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朕……朕……你知道朕的,朕这个皇帝,根本就没什么权力!”
    “所以,朕……朕……朕其实就是怕……”
    …………
    “陛下怕什么?”
    肃王顾肃岳直接打断了顾晓晓的话语,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逼问的意味,
    “陛下难道还怕臣弟夺了您的皇位不成?”
    “太后还在呢,臣弟又岂会做此兄弟相残,伤害母亲之心的忤逆不孝之事?”
    “臣弟无有不臣之心,总不能……是陛下怕太后无故废了您吧?”
    …………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顾晓晓內心深处,不敢示人的恐惧之中。
    然后,肃王顾肃岳清晰的看到了,城楼之上陡然沉默了下来的顾晓晓……
    顾晓晓那双原本充满怨毒与愤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沉默。
    她的口中虽没有承认什么,但她那僵硬的身躯和颤抖的睫毛,无不说明了一切!
    同一时间,看到了顾晓晓沉默的肃王顾肃岳,亦是稍微的怔楞了一下——不是……你还真怕这个啊?
    孤……孤的这位皇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你以为换皇帝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朝中这么多大臣,这么多势力,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你以为皇帝是想换就能轻易换的吗?
    即便是他与太后,想的也最多是“兄终弟及”,平稳过渡,也不曾想过,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换皇帝啊!
    在这个时间节点换皇帝,那只会引发內乱,让大梁陷入到万劫不復之地!
    “陛下!”
    当意识到顾晓晓究竟在担心什么的肃王顾肃岳,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其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而诚恳,仿佛是一位苦口婆心的长辈在劝导迷途的晚辈,
    “臣弟今次回京,绝无二心!”
    “太后召臣弟回京,除了是想念臣弟这么个么儿外,剩下的事情,就只有商议西疆边防这么一件事情了……”
    “陛下,恕臣弟多嘴,太后並无废立之意,是陛下您……多心了!”
    …………
    对於肃王顾肃岳之言,顾晓晓自不会相信,但是接下来,肃王顾肃岳却是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得,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沉沉、雕刻著猛虎图案的令牌,而后將之高高举起!
    那正是掌控西疆诸多大军命脉的——调兵虎符!
    “这是臣弟的『调兵虎符』,臣弟为证忠诚之心,愿將虎符交出,暂由陛下保管,还请陛下相信臣弟的拳拳之心!”
    口中说著如此之言的肃王顾肃岳,竟真的翻身下马,而后单膝跪地,將手中的调兵虎符高举过头顶。
    那姿態,恭敬到了极点,也卑微到了极点!
    说真的,眼前这一幕场景,很是让其身后的三千西疆精骑目瞪口呆——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们的战神,竟然向一个下令攻击他们,最后还成了他们手下败將的皇帝下跪?
    只是,相较於那些不理解的西疆精骑,站在顾晓晓身后的太师赵无极,眼角却是忍不住的剧烈抽搐了一下!
    名义上,肃王顾肃岳的確是將他的调兵虎符给交出来了,但……有你肃王顾肃岳当面,即便陛下拿著你的调兵虎符调兵,他也不可能调动得了你手底下的一兵一卒!若是陛下凭藉著区区一枚虎符,就能调动得了你肃王手底下的兵,他赵无极愿意將自己脑袋拧下来,给肃王当球踢!
    只是,太师赵无极是这个想法,顾晓晓却不是这个想法。
    此刻的顾晓晓,看著城楼下那个单膝跪地、高举虎符的弟弟,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终於彻底崩塌了。
    她只觉得,自己之前当真是冤枉了自己的这个好弟弟了!
    他既然都愿意將他安身立命的调兵虎符交出来了,那就说明,他是个忠的……当然了,也是个傻的!
    否则,他为何愿意將他自个儿的身家性命交到自己这个差点杀了他的人手里呢?
    此刻,原本手底下士兵被肃王兵马轻易大破,从而心生恐惧的顾晓晓,现在心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动!
    当即,顾晓晓顾不得皇帝的仪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下城楼,一边跑一边喊道:“快!开城门!传朕旨意,休伤吾弟性命!休伤吾弟性命!”
    在顾晓晓的呼喊声中,城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隨后,城门口出,顾晓晓亲自迎了出去!
    顾晓晓看著跪在泥泞中的肃王顾肃岳,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皇弟快快请起!皇弟快快请起!是朕……是朕糊涂了!朕不该听信谗言,差点误了大事!”
    肃王顾肃岳顺势起身,继而毫不犹豫的將虎符塞进了顾晓晓的手里。
    隨后,肃王顾肃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略带著些疲惫的笑容:“只要陛下相信臣弟就好……只要陛下还愿意相信臣弟……就好!”
    顾晓晓和肃王顾肃岳对视良久,隨后相视一笑,一派兄友弟恭、和睦如初的感人模样!
    而也就在这两人“哥俩好”的时候,一队打著太后旗號的仪仗队,也恰到好处地抵达了城门口处。
    很快,领头的太监便尖著嗓子,宣读完了太后的懿旨。
    懿旨的大致內容,是斥责皇帝鲁莽,嘉奖肃王忠心,同时勒令二人即刻入宫,前往太后寢殿敘一敘骨肉之情!
    顾晓晓与顾肃岳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儿臣遵旨!”
    刚刚和好的兄弟二人自是无有不许,当即一前一后,如同最亲密的亲人一般,携手向皇宫走去。
    只是,即便是携手而行,顾晓晓的手中也依旧紧紧地攥著那块冰冷的虎符,至於顾肃岳,他的目光,则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躲在人群中,脸色阴晴不定的太师赵无极。
    “对了,你们解散吧!”
    驀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的,顾晓晓回首扬了扬手中的虎符,示意肃王手底下的那些精锐骑兵暂且解散。
    只是,即便顾晓晓扬起了手中的虎符,那些来自於西疆的精锐骑兵,也都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的,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眼见得此,顾晓晓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那些士兵应该是没有看清楚自己手中的虎符,亦或是,那些士兵还没有习惯,能调遣西疆诸將士的虎符,由不是肃王的其他人使用。
    於是……
    “你们暂且先解散吧!”
    顾晓晓再次挥了挥自己手中的虎符,示意那些精锐的西疆骑兵解散而去。
    只是,这一次,依旧没有人理睬顾晓晓这位皇帝陛下的命令!
    “你们先解散吧!”
    不等顾晓晓发怒,肃王开口了。
    而后……
    眾骑兵齐刷刷的开口道:“尊將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