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本应张灯结彩,可乾清宫烧了,皇帝搬出去了,过年的气氛早就被这场大火烧得乾乾净净。倒是宫里的太监们照例在屋檐下掛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红灯笼,多少让皇宫內多了点热闹感。
    一个太监抱起另一个太监的双腿,去点一盏灯笼,被抱著的太监手冻得发僵,火绒擦了几下仍没点著。
    “鬼老天,”他嘟囔了一句,“又没下雪,还贼冷贼冷的。”
    抱他的太监一惊,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骂道:“闭上你的臭嘴!让人听见了,招打的人里少不了你我。”
    两个太监都不说话了。灯笼终於点著了,昏黄的灯光在寒风里摇晃了几下,终於稳稳地亮了起来。
    这一点亮光,仿佛是这偌大皇城里最后的一点暖意。
    而在玉熙宫的偏殿里,年轻的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陈矩以为他睡著了,轻手轻脚地给他掖了掖被角,正要退下,忽然听见皇帝说了一句:
    “陈矩。”
    “奴婢在。”
    “你去传话给司礼监,明天一早,把万历元年以来內承运库的所有收支帐册,全部搬到玉熙宫来。”
    陈矩愣了一下:“陛下,那……那怕是有几百册——”
    “搬。”
    陈矩不敢再问,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偏殿里彻底安静了。
    朱翊钧睁开眼睛,望著头顶那斑驳的仙鹤图案,许久,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来都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它完蛋吧。”
    他只觉得一切都有些恍惚。
    他本来是朱平安,干了四十来年的公务员,確切的说是在省財政厅预算处当了一辈子主任科员,退休前刚解决了副调研员,享受副处级待遇。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也没昧著良心捞黑钱,就是每天对著报表和帐册,核对数字、写分析报告、跟各处室扯皮。退休那年单位连欢送会都没开,处长说“老朱啊,您把交接清单签了就行”。
    老伴已经走了五年,儿女都在国外,他一个人住在省城的老房子里,每天早起打太极,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翻翻书,自得其乐。那天他泡了杯茶,翻开《明史》上册,读到“明之亡,实亡於万历”那一句,觉得有些困,便趴在桌上眯著了。
    茶还没凉,人已经走了。
    再睁开眼,就看见了明黄色的帐子。
    这是万历十四年春。
    想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退休公务员朱平安已经死了,活著的这个人,是大明朝的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钧,年號万历。
    来都来了。
    正月二十一,天还没亮,玉熙宫偏殿的灯就亮了。
    陈矩端著铜盆进去伺候盥洗的时候,看见皇帝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摞厚厚的摺子。案上搁著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將皇帝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陈矩心里纳罕。陛下这几日起得一日比一日早,昨日是卯初,今日怕是寅正就起了。他不敢多嘴,轻手轻脚將铜盆搁在架上,退到一旁。
    皇帝没抬头,只说了句:“去司礼监传话,让张诚把万历元年以来的太仓库收支帐册也全部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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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矩愣了一下。昨日已经搬了几十册来,今日还要搬?
    出了玉熙宫,冷风扑面,陈矩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往司礼监的值房去。天还没有亮透,西苑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著,照出脚下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路过大殿的废墟时,一股焦糊的气味还没散尽,混在清晨的雾气里,呛得人嗓子难受。
    司礼监的值房在乾清宫西侧的廊下,离玉熙宫不近。陈矩赶到的时候,张诚刚起来,正坐在桌前喝一碗热茶。听陈矩传了话,张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笑著点头:“陛下要查帐,那是应该的。劳烦陈公公回去稟报,下臣即刻就办。”
    等陈矩走了,张诚脸上的笑就掛不住了。他放下茶碗,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把管太仓库档册的刘管事叫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张诚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心里盘算开了。
    皇帝要查帐,这个念头让他隱隱不安。他是司礼监掌印,太仓库和內承运库的帐目都在他眼皮底下,虽说不归他直接管,可出了什么紕漏,第一个找到的就是他。更让他不安的是,皇帝查的不是某一年某一件,而是从万历元年开始,一查就是这十三年。
    十三年啊。张诚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后背微微发凉。
    太仓库的收支帐册很快就搬来了,大概是两百余册。几个太监来来往往搬了小半个时辰,才將那些泛黄的簿册全部码放在玉熙宫偏殿的长案上。案上堆不下,又在地上铺了毡子,一摞一摞码在地上,从墙根一直码到门槛。
    皇帝坐在案前,一册一册地翻。
    陈矩在一旁伺候笔墨,心里暗暗吃惊。陛下看帐册的速度不快,可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不时用硃笔在某一行上画个圈,或者让陈矩抄下某个数字。那个认真劲儿,不像是皇帝在看帐,倒像是一个老帐房在核对东家的流水。
    张诚也立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没底。他偷偷观察皇帝的脸色,那张年轻的脸因为久病初愈还有些苍白,可眼神沉得很,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皇帝翻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指著一处问:“这『金花银』一项,岁入一百二十万两,是定额?”
    张诚连忙答:“回陛下,金花银岁额一百万两,自正统年间便有。万历六年奉旨加增二十万两,每年一百二十万两,分十二个月入库。”
    “入了內承运库?”
    “是。”
    “用途呢?”
    “除折放武官月俸外,余皆用於陛下赏赐及后宫採购。”
    皇帝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忽然问:“这金花银的去向,为何只记总数,不记明细?”
    张诚一怔,支吾道:“內库支用一向有例,不向户部报备。臣等每季向陛下呈报清单——”
    “清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