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依然面色如常,他拿起王遴的摺子,翻开,慢条斯理地看著,不时点头。摺子上密密麻麻列著九边各镇万历十三年的预算数、实发数、差额,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张佳胤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抬了抬眼皮:“说。”
    张佳胤面色铁青,声音却还算镇定:“陛下,王尚书说兵部的帐目与户部的对不上,臣不否认。但九边军餉帐目繁杂,歷年积压,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的。况且,边镇正在备战,此时若大张旗鼓地查帐,恐动摇军心。臣以为,此事当缓议。”
    “缓议?”王遴立刻接话,“张尚书,户部的帐目与兵部的帐目对不上,这是事实。你说『动摇军心』。如果帐目没问题,查一查,军心怎么会动摇?如果帐目有问题,不查,军心就不会动摇吗?”
    张佳胤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说:“王尚书,我不是说不查,我是说不必急於一时。边镇將士正在戍守边防,若知道朝廷要派员查帐,人心浮动,万一出了岔子,谁来负责?”
    “那就不查了?”王遴的声音也拔高了些,“每年三百四十三万两银子,连帐目都对不上,这叫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说不查了?”张佳胤也急了,“我只是说——”
    “好了。”皇帝的声音不大,但两人立刻住了口。
    皇帝看了看王遴,又看了看张佳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转向阁臣那边:“內阁怎么说?”
    申时行咳嗽了一声,不急不慢地走出来,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查帐是应该的。”
    他说了这句话,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九边军餉事关重大,帐目不清,朝廷上下都放心不下。但张尚书说的也有道理——边镇正在备战女真,若大张旗鼓地查,边镇將领难免人心惶惶。臣以为,不如这样:先由兵部自查,把帐目理清楚,然后送户部覆核。如有问题,再深查。这样既不失体面,也不至於激化矛盾。”
    申时行说完了,拱著手,垂著眼帘,一副和稀泥的做派。
    “自查自纠?”一声洪亮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王锡爵大步出列,声如洪钟:“申阁老,自查自纠,从来都是走过场。自己的帐自己查,查出来问题自己改,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申时行面色不变,依然垂著眼帘,语气平和:“王阁老,我不是说只让兵部自查,我是说先由兵部——”
    “先由兵部自查,再由户部覆核。”王锡爵接过话头,“申阁老的意思是,让张尚书自己查自己,查完了送给王尚书看。如果帐目对得上,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对不上,张尚书说一句『臣已责令整改』,这事就过去了。申阁老,我说的没错吧?”
    申时行的脸色终於微微变了一下。他抬起眼帘,看著王锡爵,语气依然平和,但多了几分冷意:“王阁老,你这般曲解老夫的意思,老夫无话可说。”
    “我不是曲解。”王锡爵转向皇帝,抱拳道,“陛下,臣以为,九边军餉帐目不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歷年来弹劾边镇冒餉的摺子,摞起来比人还高,朝廷哪一次不是让兵部自查、让边镇整改?查来查去,整改来整改去,银子还是那么多银子,帐目还是那个乱帐。要查,就由朝廷派员去查,不要经过兵部,也不要经过边镇,直接去边镇,清点兵员,核对帐目。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查不清楚,朝堂上的议论就永远停不下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內一片寂静。
    皇帝看著王锡爵,微微点了点头。
    余有丁、许国、王家屏三人面面相覷,谁也不说话。余有丁垂著眼帘,像是睡著了;许国盯著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王家屏年纪最轻,沉不住气,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开口。
    皇帝的目光扫过来:“余有丁,你怎么看?”
    余有丁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查帐是应该的,至於如何查、派谁查,臣尚无成熟的考量,容臣回去细细思量后再奏。”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皇帝也不追问,又看向许国:“许国,你呢?”
    许国躬身道:“臣附议申阁老。”
    简洁,含糊,谁也不想得罪。
    王家屏不等皇帝问,主动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係重大,不妨多听听各部院大人们的意见,集思广益,再做定夺。”
    也是模稜两可的话。三位阁臣,一个观望,一个和稀泥,一个说废话。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转向都察院那边:“吴时来,你是左都御史,言官之首。你怎么看?”
    吴时来出列,正色道:“陛下,都察院这些年接到不少弹劾边镇冒餉的摺子,臣派人暗访过几次,確实发现一些问题。臣以为,核查军餉是分內之事,都察院全力支持。”
    言官系统一向主张核查边餉,这既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也是他们借题发挥的好机会。吴时来在这个问题上立场鲜明,一点也不含糊。
    刑部尚书李世达站出来,语气不紧不慢:“陛下,臣主管刑部,对军餉帐目的事不甚了解,不便多言。臣只提一点:若查出来有问题,涉及贪墨,刑部自当依法处置。”
    这是表態支持查帐,但也不愿意多掺和。
    工部尚书何起鸣看了一眼申时行,说了一句:“臣附议申阁老。”
    明哲保身。
    皇帝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沉默了片刻。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他抬起头,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张佳胤身上。
    张佳胤低著头,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锡爵说得对。”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殿內眾人心上,“自查自纠,走过场的多,办实事的少。朕决定派员赴九边,核查军餉帐目,清点实际兵员。先从蓟镇开始,蓟镇查清楚了,再推广到其他边镇。”
    张佳胤脸色大变,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张佳胤,你是兵部尚书,核查军餉也是你的分內事。朕不是针对你,朕是针对所有的烂摊子。”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皇帝把“烂摊子”三个字摆出来了,这不是在敲打张佳胤,而是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