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塘,霍家別院。
    这是霍家二爷霍世昌的宅子,霍世昌和霍世荣只差十岁。
    可这十年,偏偏像把人隔成了两层天。
    霍世荣住太平山,握著霍家大半家业,一句话能叫码头停船,也能叫地皮翻价;他霍世昌却只能守著九龙塘这栋別宅,在大房眼皮子底下接些边角碎利。
    这几年霍世荣精力不济,外头都说霍家二房要抬头了。
    霍世昌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老大既然老了,手里的生意总该慢慢让出来;霍云承那个浪荡子撑不起场,霍青棠再精明,说到底也是个女人。
    到了最后,霍家能真正撑住门面的,不还得是他霍世昌?
    可事情偏偏没照著他想的走。
    霍世荣寧肯一点点扶霍青棠,也不肯真正把东西交到他手上;寧肯把码头、地產的口子捏在自己人怀里,也不愿让二房碰到最要紧的筋骨。
    他刻意去东南亚找了位技术高超的风水师傅,然后用了两三年时间一点一点的来更改太平山霍宅的风水局,眼看好不容易半山乱了一回,本该是个往里伸手的机会,却又被一个从深水埗旧巷里钻出来的穷小子搅了。
    这让霍世昌这段时间变得越发烦躁。
    凭什么?
    凭什么霍世荣能住太平山,他霍世昌只能住九龙塘?
    凭什么霍家的好东西,永远都得先往大房送?
    这处霍家別院,夜里一向安静,安静到佣人走路都不敢拖鞋底。
    偏偏今晚,院子里却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那是一条养了两年的西洋狗,白毛,短腿,平日里最会討主子欢心。
    刚才它趁人不备,偷吃了霍世昌桌上的一块火腿。
    原本不过一口吃食。
    可霍世昌看了它一眼,脸上连半点怒色都没有,只把手里的酒杯搁下,淡淡说了一句:“拖下去,打死。“
    院子里立刻安静了。
    几个下人先是一怔,隨即连忙上前。
    那条狗像是感觉到不对,夹著尾巴往桌脚底下钻,还没钻进去,便被人一把提了出来。
    它挣了两下,呜呜直叫,声音越听越可怜。
    廊下几个佣人脸都白了,却没一个人敢替它求情。
    霍世昌仍旧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像是刚刚只是打发了一只苍蝇。
    狗叫声很快变成惨叫,又很快弱下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木棍砸在肉骨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听得人后背发冷。
    霍世昌这才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终於觉得耳根清净了些。
    他最厌烦的,从来不是狗。
    是东西不守规矩,是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被旁的畜生伸嘴碰了。
    半刻钟后,院子收拾乾净,血跡也被冲净了。
    霍世昌起身进了书房,等候已久的几个人这才跟了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两盏壁灯,灯色发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层阴影。
    坐在霍世昌下首的,有管码头的罗老板,有替他跑帐的蔡管事,还有一个穿长衫的瘦脸中年人,姓许,平日里最擅长替人出主意。
    书房里放著两封信,那是霍世昌在太平山霍宅安插亲信找人送过来的。
    书房里面的这几位,早都把这两封信上的內容看过了。
    霍世昌语气不虞:“原以为可以趁著这段时间多插手一些山上的事情,还没等我下手呢,山上的局就被人给破了,你们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管码头的罗老板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掛著横肉,先开口道:“二爷,不就是个看风水的后生?你要是觉得看他不顺眼,我找几个人过去,给他解决掉了就完了。“
    霍世昌没说话,许先生却先摇了头。
    “不能这么做。“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霍家刚认下他,这时候正面动手,太显眼。更何况,能把半山那局看明白的人,不会是什么隨手可踩的江湖骗子。“
    罗老板哼了一声:“一个毛头小子,难不成还能翻天?“
    这话一出,霍世昌终於抬起眼。
    “翻不翻天,不在年纪。“
    他靠进椅背,指尖慢慢敲著桌面,眼底那点冷意像灯下的茶色,一层层压下来。
    “半山那边,这阵子去了多少先生?別人没看出来的,他看出来了;別人压不住的,他压住了。这样的人,真是我们能隨便惹的吗?“
    屋里顿时静了几分。
    香江这块地界,信风水的人太多了。
    谁不担心惹到硬茬子,到时候杀人於无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蔡管事最会看脸色,连忙低声道:“二爷,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那姓陈的既然已经露了头,最好先看清楚他到底有几分成色。“
    许先生顺势接过话:“先找人去试。“
    霍世昌敲桌的手停了一下:“怎么试?“
    “別用霍家的人,也別沾二爷的名。“许先生道,“找个外头的局,做得自然些,让他自己往里钻。若他真有本事,咱们到时再登门拜访,客客气气地请过来,谁也不会想到,这一趟试探是二爷放出去的。“
    罗老板听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可要是他没这份本事呢?“
    许先生抬了抬眼镜,唇角也弯了弯:“那就说明,他不过是碰巧捡了霍家一个便宜。这样的后生,江里每年都能沉下去几个,不差这一个。“
    书房里灯火轻晃,窗外树影压在玻璃上,像一层层黑水缓缓漫上来。
    霍世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动陈青河,恰恰相反,他很想。
    可越是这种人,越不能带著火气硬碰。
    风水相师这种人,最难缠的从来不是手段,是你摸不清他到底有多深。
    若真有本事,一旦正面结仇,未必不能给自己反咬一口;可若不试,又怎知这小子到底是只会看宅,还是连更深的局也拆得开?
    想到这里,霍世昌缓缓点了点头。
    “好。“
    “先去找人试探试探。“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听得屋里几个人后背微紧。
    “若这位小先生真收拾得了,那我们到时候就登门拜访。客客气气地请,客客气气地看,反正他也不知道,这一遭是我们放出去的。“
    罗老板和蔡管事都没接话,因为他们知道,霍世昌这种语气,后头往往还有半句更狠的。
    果然,他停了一停,唇角慢慢扯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比刚才院里那条被活活打死的狗还让人发冷。
    “可若他连这点事情都解决不掉的话……“
    霍世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从太平山送来的消息上,眼底的阴沉像墨一样慢慢化开。
    “那就別让他再回深水埗了。“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留声机里那点沙哑的唱词,一圈圈地转。
    没人去想霍世昌是不是在说笑。
    全香江都知道,霍家的这位二爷下手比霍家大爷黑太多了。
    在这栋九龙塘別宅里,吃错一口火腿的狗都活不过半刻钟,一个坏了他打算的风水相师,若真没本事,自然更不该活。
    而窗外夜色愈沉,太平山的灯火隱约浮在远处,像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