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血流成河。血水顺著草根往下渗,把整片地面染成了暗红。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有穿灰暗衣袍的,有穿部族战甲的,伤口里涌出来的血都是一个顏色。
    原来不管是上古的巫女和將军,还是现在的土夫子,全是被气运裹挟的小人物。生不由己,死也不由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草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老者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响起来。
    “那女子,魂魄散尽之前,以最后的巫力,將那男子的魂灵送到了崑崙山。”
    画面再转。
    崑崙山巔,冰雪万年不化。一个老者站在崖边,低头看著脚下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一个婴儿在哭。他的哭声在风雪里被撕得断断续续,像是隨时要断气。老者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那婴儿最后一眼,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在动,襁褓里的婴儿便不再哭了。
    这个婴儿,是那个年轻男子。他在风雪中一天一天长大。从崑崙山巔的婴儿,长成了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
    他的左眼是空的,眼窝凹陷,是个瞎子。头髮全白了,像崑崙山巔的雪,一根黑的都没有。
    我下意识摸口袋,脑子里闪过祖传那本破书里的一页……就是我小时候翻到、以为是瞎画的那页,画的就是崑崙山巔雪地里的一个瞎眼白髮少年。
    “姜子牙。”我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我,画面自己接上了……少年下山,入世,辅佐姬周,兴师伐商,牧野一战,殷商覆灭。天下九州,尽归姬周。
    我站在虚空里,看著他一步一步登上封神台。台下是千军万马,台上是周王姬发。姜子牙双手捧著一柄剑,剑身金黄,刻满纹路……和之前画面里大禹拄著的那柄一模一样。他捧剑的手,指节都裂了,血顺著剑刃往下滴,滴在封神台的石板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人皇剑。”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皇气运之所聚。姜子牙以此剑,欲將人皇气运嫁接於周王。”
    他捧剑上前。周王伸手去接。
    指尖碰触剑柄的那一瞬……
    “轰!”
    人皇剑炸了。
    不是断裂,不是崩口,是炸。整柄剑从中间轰然炸开,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气浪把封神台上的旌旗全部掀翻,台下的士兵被冲得东倒西歪。姜子牙那只瞎了的左眼,猛地喷出一股血,血柱溅在他雪白的头髮上,红得刺眼。他踉蹌了一下,差点栽倒,伸出手想扶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扶住。
    金色碎片在半空中燃烧,化作四道气运,往四面八方衝去。
    一道,落进黄河。河面骤然暴涨三尺,浊浪翻涌,水汽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甦醒过来,闷雷般的低吼顺著河道一路滚向东方。
    一道,没入长江。江水倒流三息,两岸青山齐震,百兽齐鸣,飞鸟遮天蔽日,江中的鱼虾成片跳出水面。
    一道,一头扎进秦岭。山体內部传出一声浑厚的龙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嵌进了山根深处。那龙吟不像是从耳朵里听的,是从骨头里震的。
    最后一道,在空中盘桓了一瞬。那最后一道气运,与前三条不同,微微泛著淡青色的光,跟玉诀透出来的光一个味道。它没有落入江,没有沉入山,而是在半空中缓缓收拢,凝成一条小小的、蜷缩著身子的龙形虚影,转瞬便没入了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三条,化作了形脉。”老者的声音缓缓响起,“长江、黄河、秦岭,便是由此而来。而最后那一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来自女媧一族。虽已残破,却依旧是帝王之脉。它没有化为形脉,也没有归於周王。它自己消失了。”
    画面开始消散。草地在褪色,崑崙山的雪在模糊,封神台上的碎片也在一点点变淡。可那个老者的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在一句一句刻进我脑子里。每刻一个字,我太阳穴就突突跳一下,像是有钻头在往脑子里钻。
    “此脉,便是龙脉之爭的根。”
    “姜子牙封神,本欲將人皇气运归於周室。他以为天下一统,人皇气运便合该凝聚不散。可他不知道,自人皇创製以来,九九归一便是逆天而行。气运如水流,堵则溃,疏则通。人皇一死,气运便散。聚得越紧,散得越烈。他想替周王接住那道气运,却亲手把它打成了四道碎片,再也没人能接住。”
    老者轻轻嘆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嘆气,也是最后一次。那声嘆息落在我耳中,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水面。
    “天地不仁。万物生灭,自有其道。强行聚之,反受其咎。”
    我猛地睁开眼。
    火把还在烧。碑林还在。四个兄弟围在我身边,冯瘸子扶著我的肩膀,火摺子已经掏出来了,燎在我眉心前一寸,火星子差点烫到我皮肤;小鸡仔手里还攥著那块湿泥,泥都被他捏扁了,蹭了我袖子一块黑;三斤还横在我前面,铲子刃口对著黑暗,肩背绷得还是那么紧;廖禿子手还按在崔大可的包袱上,光头急得全是汗。
    “半仙!”小鸡仔喊我,声音都带哭腔了,“你刚才站著站著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直愣愣的,喊你半天都没反应。你咋了?你脸上怎么全是眼泪?”
    “我没事。”我抹了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才知道自己在幻境里头哭了。再摸胸口的玉诀,玉诀表面也沾了一滴湿的……幻境里掉的眼泪,真落在了现实的玉诀上。深吸一口气,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像是刚被人拿棍子敲了一顿。
    “看见什么了?”冯瘸子把火摺子收回去,低声问,拐棍还对著那块碑,没放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大禹部族和九巫一族的仇杀,姜子牙的瞎眼白头,人皇剑炸裂时那四道气运散落的方向,还有那个衣袍绣蛇纹的老者……他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转,像一口敲不散的钟。
    他是谁?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会给一个土夫子带来多大的衝击吗?他知道。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念头挤成一团,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
    “崔大可没骗我们。”我压下心头的翻腾,对冯瘸子说,“碑林后面,確实是女媧像。”
    冯瘸子还想追问,我摆了摆手,往前走了几步。刚迈出去第一步,余光就扫过脚边的一块小碑,碑角磨平了,但还能认出一个刻得很深的“王”字,纹路和我玉诀上的一模一样。我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攥玉诀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