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赵伯琮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灰衣人站在巷口,手已经从旱菸杆上移开,探入袖口。
    赵伯琮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
    “你回去告诉秦相。”
    灰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岳银瓶进大理寺,要找的不是她爹的尸体。”
    赵伯琮注意到他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喉结吞咽的动作表明了一个人被说中隱秘时的本能反应。
    “她要找的,是一封信。”
    雪落在两人之间,灰衣人把旱菸杆从嘴里取了下来,“什么信?”
    “绍兴八年,秦相写给金国完顏宗弼的信。信里附了荆襄一带的兵力布防图。”
    灰衣人的呼吸变了。
    吸进去的冷空气让他身体幅度明显增大,赵伯琮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史书上记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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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兴二十年,秦檜病重,养子秦熺试图销毁一批与金国往来的密信底稿,被秦檜的政敌抓住把柄。
    这批信后来成为秦檜死后被追贬的重要罪证之一。
    史书上说这批信在秦熺手里,但史书没说秦檜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秦熺保管。
    除非秦檜自己手里的那份已经不在他手上了,比如——被岳飞拿到了,藏在大理寺的某个地方。
    “岳银瓶进大理寺,是要取走那封信。”赵伯琮的声音压得很低。
    “拿到信,她就能证明秦相通金,你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告诉秦相。然后告诉他——我能帮他把信拿回来。”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你是谁?”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令牌。
    铜铸的,巴掌大小,正面鏨刻“建国公府”四个字,背面有高宗御笔的花押。
    灰衣人看到令牌,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意外。
    一个训练有素的密探,脸上出现意外的表情,说明他的判断出了差错——他以为自己在盯一条大鱼,没想到盯的是龙子龙孙。
    “建国公?”
    “赵伯琮。”他把令牌收回袖中,“太祖七世孙,官家养子。我帮秦相,不是为了秦相,是为了官家。”
    灰衣人没有接话。
    赵伯琮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事实上他已经在脑子里斟酌了整整一条巷子的路程。
    “秦相通金的事,官家未必不知道。但如果这封信被岳银瓶公之於眾,官家就不得不办秦相,秦相倒了,和议就完了。和议完了,官家的母亲韦贤妃就回不来了。”
    他停了停,“你告诉秦相,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官家。”
    灰衣人盯著赵伯琮看了很久,赵伯琮知道他在判断,判断这番话是真是假,赵伯琮是敌还是友。
    但赵伯琮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建国公这个身份应该有的立场。
    太祖后裔,官家的养子,维护的事赵构的利益。
    秦檜这种人是不会相信別人的效忠,但他会相信別人利用他。
    现在赵伯琮摆出的姿態就是,他利用秦檜是为了保全官家的体面。
    灰衣人把旱菸杆插回腰间。“在这里等著。”转身出了巷子。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重新出现在了巷口,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样是灰色短褐,一样是手拢在袖中。
    “秦相传话。”灰衣人说,“建国公可入大理寺。协助搜查岳氏遗物。”
    赵伯琮没有说话,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秦檜不信他能找到信,把他丟进大理寺,只是想让他审岳银瓶,审出来了,秦檜得信。
    审不出来,赵伯琮就是和岳银瓶私通,无论哪种结果,秦檜都不亏。
    而赵伯琮要的也不是秦檜的信任,他要的是进入大理寺的资格,能见到岳银瓶他才能知道她真正的计划。
    “带路。”
    灰衣人走在前面,赵伯琮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大理寺的內部比外面更冷。
    走过一条长廊,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锁灰衣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秦相说了,信在哪里,岳银瓶知道,你若是有本事让她开口,信就是你的。”说完退了出去。
    赵伯琮站在门口。
    囚室里並不大,石壁石地只有墙角处铺著一层发黑的稻草,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
    岳银瓶坐在墙角,手上带著镣銬,铁链一头锁著她的手腕,另一头钉进墙壁的石缝里。
    她的孝服上沾了血跡,左肩的位置,是星星点点的飞溅,像是被什么钝器击打后皮肉绽开溅出来的,嘴角也有血,乾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她的眼睛里却是亮的,看到赵伯琮进来,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重新渗出一线红色。
    “你比我想的要快。”
    赵伯琮关上门,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让自己和她平视。
    “你在外面故意看我,让我被秦檜的人盯上。然后我为了脱身,主动来找秦檜,被他送进来见你,你算到了这一步?”
    岳银瓶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你叫什么?”
    “赵伯琮。”
    “太祖七世孙?”
    “是。”
    “绍兴二年被选入宫?”
    “是。”
    岳银瓶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核对完毕的点头,然后轻声道:“我爹见过你。”
    赵伯琮的眼神动了动。
    “绍兴二年,你被选入宫那天,我爹正好在临安述职。他去看了你一眼。”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敘述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回来以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囚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赵伯琮声音有些低沉:“什么话?”
    “他说:此子目光清正,有仁君之相。我死后,此子必为我昭雪。”
    赵伯琮的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他读过无数关於岳飞的史料。
    但他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一部史料记载过这件事。
    绍兴二年,岳飞在临安述职,去看了一个刚被选入宫的七岁孩子,然后他说此子目光清正,有仁君之相。我死后,此子必为我昭雪。
    绍兴二年,距离风波亭还有十年。距离他被削兵权还有九年。
    那时候岳家军刚刚成型,郾城大捷还是七年以后的事,朱仙镇更是遥不可及。
    那时候的岳飞,正处在他人生的上升期,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什么时候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迟早会死。
    “你爹……”赵伯琮的声音有些沙哑,“九年前就预料到自己会死?”
    “他预料不到自己怎么死。但他知道,只要他手里有兵权,官家就睡不著觉,他迟早会死。”
    岳银瓶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所以他做了很多安排,其中一个安排,就是关於你的。”
    赵伯琮的呼吸顿住了,“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