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卨的侄子,还是外甥?赵伯琮在脑海中搜索原主的记忆。
    万俟卨,秦檜的得力爪牙,绍兴十一年底接替何铸主审岳飞案,对岳飞刑讯逼供,最终以“莫须有”定罪。
    歷史上他后来坐到了参知政事,与秦檜翻脸被贬,秦檜死后又復起。
    但在绍兴十二年正月,他刚刚因审岳飞之功从御史中丞升任参知政事,正是权势最盛的时候。
    他的子侄在临安城里横行,没人敢拦。
    歌伎把琵琶放在桌上,站起来。“奴家今日身体不適,万俟大人改日再来。”
    她转身往后台走,万俟大人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本官说了换一首。”他的声音不高,但勾栏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丁小娘子,你在这临安城里唱曲,唱给谁听不是唱?
    本官今日心情好,你陪本官和一盏茶,唱一曲《醉蓬莱》,明日你在这北瓦力的牌子,本官让人给你换成最大的。”
    歌伎的手腕被他攥著,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手指攥紧了,赵伯琮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大约想说很多话,骂人的或者是求饶的,又或者是搬出某个人名来压对方的话。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在这临安城里,没有人能压住万俟家的人。
    赵伯琮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万俟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勾栏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万俟大人攥著歌伎手腕的手没有鬆开,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赵伯琮身上,紫色公服,金带,长翅幞头,普安郡王的服色。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是有些意外。
    “普安郡王。”
    万俟大人鬆开了歌伎的手腕,微微躬了躬身,只是这躬身並没有恭敬的意思。
    赵伯琮走到台下,仰头看著台上的歌伎,她大约十八九岁,藕色褙子的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一个勾栏里唱了三年曲的人,被人欺负了三年,早就学会了把愤怒咽下去,咽不下去的,就变成了麻木。
    “丁小娘子。”赵伯琮的声音不高,“你的琵琶弦断了。换一把,再唱一曲。”
    歌伎愣了一下,万俟大人也愣了一下。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雨霖铃》方才万俟大人说不好。那换一首——换《满江红》。”
    勾栏里瞬间安静下来。
    《满江红》是岳飞的词。绍兴四年,岳飞收復襄阳六郡后回师鄂州,在长江边写下这首词。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
    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没人敢在公开场合唱这首词。
    秦檜没有明令禁止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唱了会有什么后果。
    歌伎看著赵伯琮,她的眼睛里那种麻木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殿下,”她的声音很小,“《满江红》......奴家不会。”
    她在撒谎。
    一个在临安城北瓦唱了三年曲的歌伎,不可能不会唱《满江红》。
    绍兴四年到绍兴十一年,这首词传遍了大江南北,勾栏瓦舍里人人会唱。
    她说不会,是因为不敢。
    赵伯琮看著她,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她怕万俟卨的侄子,但更怕唱了《满江红》之后的后果。
    “那换一首。”赵伯琮说“换一首你会的。”
    歌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桌子上拿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从琵琶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根新弦换好,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品上。
    她没有唱《满江红》,唱的是《小重山》,岳飞的另一首词。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朧明。
    她的声音不高,不像平时唱曲那样婉转,更像是在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將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最后一句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勾栏里没人说话。万俟大人站在原地,脸上的酒红褪了一半。
    他不是被词的內容震住了,而是被赵伯琮的沉默镇住了。
    普安郡王站在台下,仰头听著,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听完之后也没有鼓掌,只是把桌子上那块碎银子往前推了推。
    “丁小娘子,你的琵琶,弦续上了。”
    赵伯琮转过身,往勾栏外面走。刘安跟在后面,手里还拎著披风。走出几步,他停住了。
    万俟大人。丁小娘子的牌子,不用换了。她现在的牌子,就很好。”
    万俟大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赵伯琮走出勾栏,刘安紧紧跟在身后,沉默了很久。
    殿下,那个万俟——”
    “万俟卨的侄子。万俟禹。”赵伯琮把披风的系带系好,“秦檜的人。他今天吃了瘪,明天就会告到秦檜那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瓦的旗牌,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今天他在勾栏里为一个歌伎出头,让万俟禹吃了个哑巴亏,情报网络里的每一个节点都会知道。
    普安郡王在瓦舍里替一个唱曲的女子挡了万俟家的人。临安城的人会怎么议论?
    有人说普安郡王年少轻狂,为一个歌伎得罪秦檜的人,不值。有人说普安郡王是性情中人,看不得女人受欺负。有人说普安郡王是被那个歌伎迷住了。
    不会有人想到——
    普安郡王今日在北瓦里,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那个歌伎的脸。
    他看的是她断掉的琵琶弦,和她续弦时手指上的薄茧。
    一个唱曲的歌伎,手指上的茧应该在指尖按弦按出来的,但她的茧在虎口。
    握刀握出来的。
    赵伯琮闭上眼睛,车厢微微晃著。他在脑海中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万俟禹攥著她手腕时,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虎口是稳的。
    一个在勾栏里唱了三年曲的歌伎,被人攥住手腕时,第一反应不是挣手腕,是另一只手往腰间摸。
    她摸了个空,然后才挣的。腰间有什么?
    大约是一把不在身边的刀。
    伯琮睁开眼睛。智浹在临安城里布下的情报节点,他在册页上见过。
    净慈寺......秦府后门厨娘......皇城司茶房,还有一处——北瓦勾栏,接头人未註明,暗號未註明。
    智浹把这一页空著,没有写。
    丁小娘子是那颗钉子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在北瓦里,万俟禹攥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往腰间摸的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