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银灰色轿车重新停在农场门口。
    苏文雅摇下车窗,看著已经换上日常衣服、背著一个双肩包的顾北日:“所以,顾导游,今晚的行程是什么?”
    顾北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先往南开,到青竹江边。”
    “青竹江?这么晚去江边?”
    “去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市区,驶向郊外。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朴素而开阔,路灯变得稀疏,月光和星光重新成为主角。
    苏文雅打开车窗,初夏夜晚微凉的风灌进车內,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与晚会大厅里那混合著香水、食物和人群体温的沉闷空气截然不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鬆了一点点。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苏文雅问。
    “小时候常来。”顾北日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情不好的时候,开心的时候,迷茫的时候……都会来江边坐坐。
    这里没人认识我,没人期待我成为什么样子,我就是我自己。”
    苏文雅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明亮。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青竹江边的一段防汛堤旁。
    这里远离村镇,只有一条不宽的柏油路沿江延伸。
    堤岸上是整齐的防汛墙,下方是宽阔的江面,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剪影,偶尔有夜鸟飞过,发出悠长的鸣叫。
    “到了。”顾北日率先下车,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
    苏文雅跟著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环顾四周,江风拂面,带著水汽的清凉。
    远处有零星的渔火,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光晕。
    “很安静。”她说。
    “也很乾净。”顾北日走到防汛墙边,手撑在水泥护栏上。
    “这里的空气是免费的,风景也是免费的,但比晚会上名贵的香檳和虚偽的恭维珍贵得多。”
    苏文雅走到他身边,学著他的样子靠在护栏上。
    高跟鞋站久了,脚其实很疼。
    晚会的礼服裙也有些束缚,让她不能完全放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扮,忽然笑了。
    “怎么了?”顾北日问。
    “我在想,要是被我爸的那些商业伙伴看到,苏家大小姐大半夜跑到荒郊野外的江边吹风,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们呢。”顾北日难得地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叛逆,“现在是你的时间,不是苏大小姐的时间。”
    苏文雅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加真实。
    “你说得对。”
    她忽然弯下腰,双手伸到脚踝处,摸索著解开了高跟鞋的系带。
    “你……”顾北日有些惊讶。
    “穿了一晚上,脚都快断了。”
    苏文雅直起身,一手提著两只精致却折磨人的高跟鞋,另一只手扶著护栏,试著光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缩脚趾,但隨即是解放般的舒適。
    “走吧,沿著堤岸走走。”她说。
    “你就这样光脚走?地上可能有碎石子……”
    “我去上面不就好了?”
    苏文雅指著一旁的矮墙说道。
    “啊?另一边是江啊!”
    顾北日很是诧异,矮墙是传统的防汛墙,用来判断水位,也並没有多高、多宽。
    “那你会帮我看著路吗?”苏文雅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顾北日无奈地笑了笑,从她手中接过那双高跟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向她。
    “把手给我,我扶著你。”
    苏文雅看著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將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比她想像的要大一些,掌心有薄茧。
    那是常年干农活和训练留下的痕跡。
    但很温暖,握著她时力度適中,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给人一种安心的稳定感。
    两人就这样沿著防汛墙慢慢走著。
    顾北日一手提著高跟鞋,一手牵著苏文雅。
    苏文雅则光著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墙面上,偶尔碰到小石子会轻轻“嘶”一声,但很快又继续前行。
    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江面上微微晃动。
    “你经常这样吗?”苏文雅问,“大半夜跑出来。”
    “小时候是,后来忙著学习和训练,来得少了。”顾北日缓慢的走著。
    “但每次来,心情都会变好。
    你看这江面,不管白天有多少船经过,多少人看它,到了晚上,它还是它自己。”
    “很哲学。”
    “是事实。”顾北日指向江心,“那里有个沙洲,夏天水位低的时候会露出来,长满芦苇。
    我小时候经常游过去,躺在芦苇丛里看云,一躺就是一下午。
    不过因为这个事,也经常挨打。”
    苏文雅捂嘴轻笑,心思也逐渐活泛起来。
    “听起来很自由。”
    “嗯。虽然家里穷,但在江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有。”
    苏文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觉得我有什么?”
    顾北日侧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卸去了妆容和刻意的笑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你有別人羡慕的家世、学歷、能力。”顾北日说,“但我觉得……你可能没有江边的下午。”
    苏文雅笑了,笑声在江风中散开。
    “你说得对,我的下午都是在实验室、图书馆、会议室度过的。
    偶尔的假期,也是陪父母出席各种活动,或者自己在家看书。”
    “不无聊吗?”
    “习惯了……而且……”她顿了顿,“其实研究本身是很有趣的。
    解开一个谜题,发现一点新东西,那种成就感是真实的。”
    “那为什么还要去晚会那种地方?”
    “因为有些关係需要维护,有些场面需要应付。”苏文雅的声音低了下来。
    “苏家不止我一个人,父亲的位置也需要各种支持。
    作为女儿,我有责任分担。”
    顾北日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生活经验。
    两人又走了一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聊研究员的考试,聊咩利羊的训练进展,聊夏日在笔记中留下的谜团,甚至聊起了青竹镇哪家的早餐最好吃。
    话题跳跃而隨意,没有目的,没有负担。
    苏文雅彻底放鬆下来,光脚走路也越发自如,甚至会调皮地故意踩上一些凸起的小石子,感受那种微痛的刺激。
    顾北日侧著头,看著苏文雅的动作。
    苏文雅的脚很好看,脚踝纤细,骨节清瘦却不嶙峋,踮脚时脚背绷出好看的线条,脚趾甲透著淡淡的粉色。
    很难相信,这么完美的一双脚,会出现在破旧的矮墙上。
    就像现在的苏文雅一样。
    “对了,拍卖会的事。”苏文雅忽然说,“我已经联繫了,下周三晚上,在城南的一个私人会所。不是什么正规拍卖,就是几个收藏家之间的交流会,偶尔会拿出些好东西。”
    “我需要准备什么?”
    “钱我带够了。你只要到场,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就行。那种场合鱼龙混杂,有些东西来路可能不太乾净,你注意点。”
    “明白。”
    又是一段沉默。
    (老书友,昨2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