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麓,温泉谷营地。
    二老回到这里,洪老拍了拍洪奶奶的手。
    “老婆子,去泡壶茶,有客人。”
    洪奶奶心领神会,离得洪老远远的。
    洪老走到营地边缘,面对著漆黑一片、只有轮廓隱约可见的山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沉稳:
    “朋友,跟了一路,累坏了吧。
    山风冷,出来喝口热茶?”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隨即被风声吞没。
    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洪老的错觉。
    但洪老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生根的岩石。
    他在等。
    几息之后。
    营地侧后方,那片雾气最浓、月光难以透入的阴影中,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盪开无形的涟漪。
    紧接著,一个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踏前一步,从绝对的暗处,走到了篝火余烬那点微弱光晕的边缘。
    黑色便服,身形頎长,站姿並不刻意挺拔,却带著一种松而不懈的奇特韵律。
    左眼眼角那道细长的疤痕,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道褪色的墨跡。
    正是赵无眠。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向洪老,微微頷首:“打扰了,洪老前辈。”
    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没有任何被识破行藏的尷尬或波动。
    洪老转过身,借著星光和残火,仔细打量了几眼赵无眠。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几个月前,临海市那边为了找一个在迷雾之森失踪的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惊动了联盟高层,调动了应急小队和无人机。
    “特別调查科,赵无眠?”洪老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赵无眠坦然承认,“深夜叨扰,还请前辈见谅。”
    洪老摆了摆手,走回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火,又添了几根乾燥的细柴。
    火苗很快重新舔舐上来,驱散了小范围的寒意。
    “坐。”洪老指了指对面一个用原木墩子做成的简陋凳子。
    赵无眠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动作自然,仿佛本就是这营地的一员。
    “为了那小子来的?”洪老开门见山。
    “是。”赵无眠的回答依旧简洁,“他是我的学生。”
    “哼。”
    洪老哼了一声,重新拿起菸斗,这回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慢条斯理地塞著菸丝。
    “你教学生的方式,挺別致。
    放他跟著老头子在山里摸爬滚打,自己躲在暗处瞧著。
    怎么,怕我这老傢伙把他教坏了?还是信不过我的本事?”
    这话里带著刺,是洪老这种老派训练家对这种“暗中窥视”的行为,本能的反感。
    赵无眠似乎並不在意,语气平淡:“洪老说笑了。您的本事和为人,联盟档案里有记录,我也有所耳闻,自然是信得过的。
    此行观察,一是职责所在,需要对学生的进展和状態有全面把握,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也是想亲眼看看,这块璞玉,在经过您这样的老师傅打磨后,能焕发出怎样的光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个客气的马屁拍出来,洪老脸上的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丝。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菸斗,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这小子,底子不错,心性也韧。”洪老评价道,语气里带著前辈对后辈的认可,“你眼光不差。”
    “是前辈教得好。”赵无眠微微欠身。
    两人之间那种隱约的对峙感,因这几句关於顾北日的交谈,稍微缓和了些。
    沉默了片刻,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洪老抽菸时轻微的噝噝声。
    “说吧,”
    洪老吐出个烟圈,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赵无眠。
    “跟了一路,不会只是为了夸你学生几句,或者看看我老头子有没有藏私。
    特別调查科的人,时间金贵,有什么事,直说。”
    赵无眠抬起头,迎上洪老的目光。
    篝火在他深黑色的眼眸中跳动,映出一点幽微的光。
    “既然前辈问起,晚辈也不绕弯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放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此行,除了观察顾北日,確实还有另一件事,想与前辈商量。”
    “哦?”洪老挑了挑眉,等著下文。
    “联盟目前,正在筹备重启一个搁置已久的特殊项目。”
    赵无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山林的夜。
    “这个项目,需要招募一批特殊的顾问。”
    洪老抽菸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问?”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探究。
    “什么样的项目,需要找我这种早就退休、窝在山里等死的老傢伙当顾问?”
    “不是普通顾问。”赵无眠摇头,眼神凝重,“是『深蓝计划』的顾问。”
    “深蓝计划”四个字出口的瞬间。
    “啪嗒。”
    洪老手中的老菸斗,那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年、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木质斗身,竟从他指间滑落,掉在了脚边的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几点火星从烟锅里溅出,旋即熄灭。
    洪老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在篝火映照下,缩成了针尖般大小。
    那双经歷过无数风浪、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追忆、警惕,还有一丝深埋已久的、被猛然触动的悸动。
    时间仿佛停滯了几秒。
    山风似乎也识趣地屏住了呼吸。
    只有篝火不知情地继续燃烧,发出单调的声响。
    洪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支跟隨自己大半辈子的菸斗,仿佛第一次认识它。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乾涩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什么?”
    声音嘶哑,全然不復之前的沉稳。
    赵无眠將洪老的反应尽收眼底,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等待著。
    他知道这四个字对眼前这位老人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联盟档案里一个尘封的代號。
    那是眼前这位老人,前半段黄金岁月里,深深捲入,並因此改变了人生轨跡,最终选择了远离联盟、隱居山林的一个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