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墨,枯木枝椏交错成网。
    零星月光透过织网撒在了地面的腐叶上。
    哞~
    青牛驮著道人穿过树林,淌过溪水,在一处小路上被人拦了下来。
    “兀后生,你往哪儿走?”
    来人自称黄三郎,声音尖细,穿著不合身的旧衣,领口歪扭,肩窄佝僂,脑袋前倾。
    说话时鼻子不停地抽动,眼神闪烁,猥琐又狡黠,浑身透露著贼气。
    许易晃了晃脑袋,不急不慢道:
    “听闻山君寿诞,宴请四方宾客,贫道此去长长见识。”
    黄三郎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道人。
    青布道袍浆洗得平整,木簪稳稳束著长发,模样十分俊俏,还背著一柄剑,一身行头实在让人羡慕。
    若非他闻到道人身上妖味都快藏不住了,或许他真就把许易当成『人』了。
    “后生,你空手而去,山君岂能让你入席?”
    黄三郎紧盯著许易身后的剑,眼神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
    许易露齿一笑,稽首道:“请黄兄指点。”
    黄三郎心中暗自鄙夷,嗤笑这后生不懂妖情世故,不过还算识趣儿,於是从怀中摸出一块石头,施了个障眼法,变做一块狗头金,哄骗道:
    “山君喜爱黄白之物,拿你这剑和这身行头来换。”
    说完,黄三郎已经在幻想他披著一身道袍,倒骑青牛在眾精怪面前炫耀,风光无比。
    许易恍然大悟,抽出宝剑,露出森白牙齿,笑道:“多谢相告,请上路罢。”
    宝剑森森冒著寒气,那气息拍打在黄三郎脸上,后者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此刻他才明白,原是剑上妖气太过浓郁,盖住了人味,这是杀了多少妖?!
    正要开口求饶,可剎那间,黄三郎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连著滚了七八圈,直到撞到一块石头才停下。
    黄三郎拼命瞪大了眼,哪儿还有什么骑牛道人,只有一具穿著旧衣的无头尸体倒在了不远处。
    咦,原来是我死了。
    ......
    月色笼罩下。
    许易倒坐在青牛上,从怀中掏出一卷无字书,隨意翻开一页,有数行文字晕开,显现在纸上:
    【万妖图录】记载:黄三郎。
    本体黄鼬,道行57年。
    得法术『障眼法』一卷。
    文字下方,又有墨色晕开,一只尖嘴小眼的黄鼬跃然纸上。
    而后,许易泥丸宫中浮现出由金色文字组合成的障眼法秘诀。
    福至心灵,许易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利落的折成个元宝形状。
    右手食指凝聚法力,轻轻一点,那元宝如同充气般慢慢鼓起,表面有金光闪过。
    用力咬了口,金元宝上竟留下了一道牙印。
    道人心情大悦,抚掌笑道:“甚妙,甚妙!哈哈哈...”
    ......
    景阳山腹地。
    青牛驮著道人,牛背上多了个朱红漆皮的木箱,绑的十分结实。
    走过阴暗小路,又穿过一片灌木丛后。
    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掛著俩红灯笼的大宅院嵌在阴影中。
    宅院大门敞开,外院中灯火通明。
    院中桌椅摆的满满当当,有宾客推杯换盏,猜拳行令,也有孩童追逐嬉笑打闹。
    哞~
    哞哞~~
    许易倒骑青牛,摇摇晃晃的闯入了热闹的宴席。
    酒香,菜香,掺杂著瓜果的香甜,以及数不清的骚臭味,一併灌入许易鼻中。
    道人边走边看。
    左边一桌摆著个汤锅,烂肉碎骨一搅合。
    有赤膊大汉从汤锅中捞出一根大肠,一顿胡吃海塞,撑得嘴里鼓起,黄绿色汤汁不停从嘴角滴出,口中含糊不清:“唔...好吃...就是这骚味...”
    右边架著个烤架,架上叉个烧成脆皮的瘦羊。
    一群人围著烤架咽喉蠕动,吞咽口水。
    青牛穿过宴席,驮著道人来到了內院口。
    有帐房先生在此支著张桌子,在礼品单上勾勾画画,还有一童子站在一旁点头打盹。
    帐房先生见有人来了,搁下笔,諂媚著走到跟前道:“贵客。”
    许易翻身跳下青牛,稳稳落地,拍了拍木箱。
    帐房先生心领神会,吃力的將箱子搬了下来。
    只见这箱子朱红漆皮泛著暗光,四角包著厚铜护角,铜锁鎏金磨得发亮。
    『咔嚓』。
    铜锁打开,金光夺目,闪的发亮,竟是一排排叠放整齐的金元宝!
    帐房先生屁股上的狐狸尾巴都翘起来了。
    “贵客,敢问您名讳?”
    “野道人。”
    帐房先生小心的在礼品单上记下,並在名下记录:黄金三千两。
    老狐狸当帐房数十年了,搬箱子时,这东西几斤几两他心里有数。
    为何不查验黄金真假?山君威名震慑景阳山一百年,哪只妖有胆子敢在山君寿诞上开这种玩笑。
    帐房先生猫著腰,从打盹童子跟前经过时,使劲儿踩了他一脚,低声呵斥:“唱名!唱名!”
    那童子抹了一把鼻涕,踮脚瞥了眼礼品单,一路小跑到內院,鼓足力气喊道:
    “野道人,贺金元宝三千两!”
    做完这些,帐房先生才满脸堆笑的来到许易跟前,諂媚道:“道人,请座上宾。”
    不远处,有一狐媚女子迈著碎步赶来,柔声道:“道人,山君有请。”
    许易重新骑上青牛,跟著狐媚女子,迈过內院大门,经过潭水假山,踩著圆石小路,穿过一片幽暗竹林。
    一方磐石台出现在眼前,石台上围了一圈由山魈头骨製作的骨灯,幽火摇曳宛若鬼魅。
    磐石台上设有一讲坛,有个灰布长衫的清瘦老者盘坐在上,眼帘微垂,像是在打瞌睡。
    讲台后有一道屏风,不知遮挡著什么。
    讲坛下设左右两排小桌,每桌上皆有瓜果珍饈,果酒一壶,另有几盘心肝脾肺的小炒。
    许易一眼扫去,满座宾客,竟无一『人』。
    有黑熊,白蛇,狐妖,狼,猪...
    群妖觥筹交错,称兄道弟。
    狐女领著许易寻了处空位坐下,招呼下人端来酒菜。
    怎料屁股还没坐热乎,旁边就有俩妖怪围上来搭话。
    左边白蛇妖吐著信子,口吐人言:“道人,盖著张人皮,不闷得慌?”
    许易摇摇头,没有答话。
    右边狗头怪探过头来,劝道:“兄弟,大家都以原形示人,你倒有些不真诚了。”
    说著,狗头怪靠近了些,使劲儿在许易身上嗅了嗅。
    嗯?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