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隨著人流慢慢挪向登记的长桌。
    很快,轮到了郑奇。
    长桌之后,坐著负责登记核验的,果不其然,正是庶务堂的柳玉阳柳管事!
    这老狐狸今日依旧穿著一身得体的管事袍服,麵皮白净,笑容可掬。
    当他抬头看到郑奇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但面上笑容却瞬间变得更加慈和。
    “哦?是郑师侄啊。”
    柳玉阳笑眯眯地开口,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在郑奇身上扫过。
    当他的神识感应到郑奇身上那炼气十二层大圆满的灵力波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若非郑奇全神贯注地观察著他,几乎就要错过。
    但柳玉阳城府极深,那丝不悦和疑惑瞬间便被更浓的笑容掩盖过去。
    “好好好!”柳玉阳一边提笔在名册上记录,一边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讚许语气说道。
    “不愧是能被钱师叔看重的英才!这才短短两年多光景,郑师侄的修为竟然精进如斯,达到了炼气圆满之境!”
    “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看来师侄在修行上著实下了苦功,我看今年这次禁地开启,有师侄这般英才参与,我巨剑门的收穫,定然不会小了去!”
    郑奇心中冷笑,恨不得立刻掏出颗天雷子塞进他那张虚偽的嘴里。
    但面上,他依旧维持著那副面对管事师叔时应有的的恭敬模样,微微欠身,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
    “柳师叔谬讚了,弟子能有今日这点微末进步,全赖当日钱师祖垂怜,赐下的那些固本培元的丹药。”
    “若非如此,按弟子这四灵根的资质按部就班苦修,岂能有这般侥倖?至今思之,仍对钱师祖与门中的栽培感激涕零。”
    柳玉阳听著郑奇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笑意不变,心中作何想法却无人得知。
    表面上他只是呵呵一笑,仿佛完全相信了郑奇的解释。
    “师侄过谦了,机缘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说著,他从桌上拿起一块用某种不知名兽皮鞣製而成的皮质地图,递给郑奇。
    “这是进入禁地后,用以辨认同门方位的信物。”
    柳玉阳隨口解释道。
    “注入一丝法力即可激发,若方圆十里內有同样持有此地图的同门,地图上便会显现出相应的光点標记。”
    “当然,若距离过远,或者,对方殞落了,光点自会消失。”
    就在郑奇接过兽皮地图,正想仔细感知一下其中是否有什么不妥时,廖剑也完成了登记,拿著一块同样的兽皮地图走了过来。
    “郑师弟,领到了?”廖剑凑近,很自然地指著郑奇手中的地图解释道,“就是这个,咱们巨剑门弟子在禁地內的联繫信物,注入法力就能用。”
    “不过师弟,这玩意儿也就是个参考,人心隔肚皮,在里面……”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多谢师兄解惑。”郑奇点点头,將地图收起,隨即又问道,“只是小弟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师兄可否告知?”
    廖剑拍拍胸脯,很是义气地道。
    “还有什么问题你儘管问!师兄我这些年虽然因为修为的缘故,没亲身参与过这血色试炼。”
    “但相关的流程,还是从参加过试炼的师兄师姐那里知道不少的。师弟开口,师兄定然知无不言!”
    郑奇沉吟一下,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师兄,我想知道,这血色禁地究竟位於何处?我们这些参加试炼的弟子,又是通过何种方式前往?”
    “师弟这你可问对人了!”廖剑来了精神,“具体地点嘛,那是七派共同严守的秘密,据说有强大的阵法遮掩,非到开启之时,外人难以寻踪。”
    “不过如何去,我倒是听师父提过。今日报名之后,咱们有差不多半日时间最后调整状態,检查装备。”
    “等明日,所有人到山门外的『试剑台』集合。”
    “到时候,会有结丹期的师祖亲自带队,咱们乘坐门內那艘珍贵的『巨闕飞舟』前往。”
    “听说那飞舟速度极快,即便如此,也需要不眠不休地飞上两天半,才能抵达禁地外围的集合点。”
    “这些都是我师父閒聊时透露的,至于禁地具体在哪个荒山野岭,他老人家口风紧,也没多提,只反覆告诫,那地方被七派看得比自家灵药园还严,万万不可有探寻之心。”
    郑奇又问了几个关于禁地內可能遇到的妖兽种类、地形特徵以及以往同门总结的粗略经验等问题,廖剑都儘量根据自己的所知回答。
    眼看问得差不多了,也登记完毕,郑奇便藉口需要回去最后清点一下准备的符籙法器,与廖剑拱手告別。
    当晚,月黑风高。
    郑奇在自己小屋地面的一块青石板下,小心翼翼地挖出一个深坑。
    他取出数张土黄色的初级高阶隱匿符籙,將其激活后布设在坑底与四周,形成一个简单的结界。
    然后,他將几个装著大量复製出的金精、银精、铜精、中品灵石以及那整整一百颗筑基丹的储物袋,放入一个铁盒中,埋入坑內,仔细填平,恢復石板原状,並抹去所有痕跡。
    这些资源实在的太多了,多到即便是元婴修士看到都会忍不住心动。
    而从血色试炼中回来是要搜身的,以免有弟子私藏灵药,郑奇怕他要是带著这么多资源进去,出来的时候没法交代,所以想了这么个方法。
    而明日隨身携带的储物袋,郑奇早已准备好。
    一个装著复製好的每种数百张的各类符籙,一个专门放置那一百颗天雷子。
    一个温养著炼霞剑与十二道凝练金罡剑煞的剑匣,还有一个零碎袋。
    里面是几块用於快速恢復法力的金属性中品灵石,几瓶疗伤、解毒、回气的丹药,以及两套换洗的衣物和一些乾粮清水。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次日,天刚蒙蒙亮,巨剑门山门外那座宽阔无比、以整块黑岗岩铺就的“试剑峰”平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气息肃杀的弟子。
    平台边缘,云雾繚绕,深不见底。
    眾弟子按照指引,排成数列,依次从几位执事弟子手中领取此次试炼宗门下发的物资。
    轮到郑奇时,他得到了一块灵气盎然的中品灵石,以及一口崭新的乌黑宽刃巨剑。
    剑身沉重,锋刃隱现寒光,品质属上品法器之列,但比起他自己的炼霞剑和那十二道剑煞,就显得颇为普通了。
    郑奇默然接过,將其背在身后,那口制式巨剑与他本身的剑匣並排而立,倒也不显得突兀。
    所有弟子领取完毕,平台上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一股无形的压抑感在空气中瀰漫。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传来破空之声,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转瞬即至,落在平台前方的高台上。
    其中一人,身著掌门服饰,气度威严,正是巨剑门掌门金岳阳。
    但此刻,这位平日里在门中说一不二的掌门,脸上却带著諂媚的笑容。
    微微落后半步,跟著前方一人,口中连声称呼著“石师叔”。
    被金掌门如此恭敬对待的,是一位身材异常魁梧、宛如铁塔般的中年壮汉。
    他身高近九尺,穿著一件简单的无袖皮褂,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如同精铁浇铸而成的双臂。
    皮肤粗糙,面庞稜角分明,宛如刀劈斧削,一双虎目开闔之间,精光四射,顾盼之际自带一股睥睨之气。
    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刻意散发气势,却自然而然地给台下所有弟子一种难以呼吸的沉重压迫感。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隨时可能倾塌的巍峨雄峰!
    郑奇心中凛然。
    “结丹修士!”
    这种纯粹来自生命层次上的压迫感,他只在金霞峰的钱亿番师祖身上感受过。
    显然,这位“石师叔”,便是此次带队前往血色禁地的巨剑门结丹老祖!
    金掌门陪著笑,对台下眾弟子朗声介绍道。
    “诸位弟子,肃静!这位便是本门的石师祖!”
    “此次血色禁地试炼,便由石师叔亲自带队,护佑尔等前往!尔等需谨遵石师叔一切吩咐,不得有误!”
    那被称为石师叔的壮汉似乎很不耐烦这些虚礼,金掌门话音刚落,他便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废话少说!人齐了?齐了就出发!”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见他抬手向空中一拋,一道乌光射出,迎风便涨!
    “嗡——”
    低沉的轰鸣声中,一艘庞然大物缓缓从云层中显现出身形,最终悬浮在试剑台上空数十丈处。
    所有弟子,包括郑奇在內,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仰头望去,眼中充满了震撼。
    那是一艘何等巨大的飞舟!
    整体长度目测至少超过二十五丈,宽度也有十五六丈,通体呈现出一种沉凝的暗金色泽,仿佛由某种巨型金属整体铸造而成。
    船身线条硬朗,稜角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著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
    船舷之上,建有数层楼阁,飞檐斗拱,虽然样式古朴,但规模宏大。
    船体两侧,隱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闪烁微光,船头更有一根狰狞的巨大金属撞角。
    此刻,这艘巨舟静静悬浮,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小半个试剑台,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灵压。
    “这……这就是宗门级別的飞行法宝?”
    郑奇前世今生,都未曾见过如此庞大的飞行造物,这视觉衝击力远超任何华丽的飞剑或小巧的飞舟。
    “嘿嘿,师弟,看呆了吧?”
    廖剑不知何时又挤到了郑奇身边,同样仰著头,眼中却带著与有荣焉的自豪,压低声音道。
    “夸张吧?这『巨闕號』飞舟,平日里可是咱们巨剑门的镇宗之宝之一,等閒根本见不到!”
    “听说整个越国修仙界,能炼製出这种规模、这种品质巨型飞舟的,只有『天闕堡』一家!”
    “咱们巨剑门因为坐拥大型矿脉,盛產各种稀有炼器材料,这才能用海量资源从天闕堡手里换来这么一艘宝贝。”
    “这次为了送咱们去禁地,连它都动用了。”
    此时,石坚师祖已经不耐烦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都给我上船!”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乌光,率先射入那巨舟上层。
    金掌门连忙对眾弟子挥手。
    “快!依次登舟!不得拥挤!”
    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驾起遁光,或者乾脆纵跃而起,迅速登上这艘名为“巨闕”的庞然巨物。
    郑奇隨著人流踏上甲板,脚下传来坚实无比的触感,仿佛站在一座移动的金属山峰之上。
    他回头望去,试剑台和巨剑门连绵的山峰正在迅速变小。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仿佛触手可及的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