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奇见到自己师父召唤,自然不敢怠慢。
    他足尖在青罡剑上轻轻一点,那青色剑光便灵巧地一个迴旋,稳稳地落在了最中央那座宽阔的平台之上。
    平台以整块青玉铺就,光可鑑人,踩上去温润坚实。
    郑奇收剑入鞘,快走几步来到石明昭身前。
    “弟子郑奇,见过师父。”
    石明昭端坐在主位之上,见郑奇到来,那张黝黑粗獷的面孔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
    他上下打量了郑奇一番,目光尤其是在郑奇那口新炼製的青罡剑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点了点头。
    “好,来得正好。”
    他招了招手,示意郑奇靠近些,隨后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身旁坐著的那位身形瘦削、面容阴鬱的中年修士。
    “来来来,这是化刀坞的寒虞川道友,你叫他寒师叔就是了。”
    郑奇顺著师父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人端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身形瘦削得如同一桿修长的竹竿,一身黑中带红的劲装紧紧裹著身躯,背后斜插著一口轻薄狭长的刀。
    刀鞘乌沉沉的,看不出材质,但仅仅是目光触及,便能感受到一股凛冽的锋锐之意扑面而来。
    更让郑奇心中凛然的是那人的面容。瘦削,颧骨高耸,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阴柔。
    尤其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极淡的灰色,看人时仿佛两柄无形的刀锋直刺过来。
    郑奇的目光刚一与那双眼睛对上,便觉双目一阵刺痛,仿佛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眼眶中瞬间涌出泪水。
    他心中大骇,急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一眼,躬身抱拳,语气恭敬而诚恳。
    “晚辈郑奇,见过寒师叔!”
    那被称作寒虞川的阴鬱修士,自郑奇踏上平台起,那双灰色的眸子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此刻见郑奇行礼,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薄削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一个字。
    “嗯!”
    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冬夜里刮过的一阵寒风。
    这一个字的回音还在平台上空迴荡,寒虞川已有了动作。
    他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细长如女子的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轻轻一抹。
    一道璀璨的银光骤然亮起!
    那光芒之盛,几乎將平台上空的日光都压了下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团银光吸引。
    光芒敛去,寒虞川摊开的掌心中,静静躺著一枚鸽卵大小的宝珠。
    那宝珠通体呈现出纯粹的银白色,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隱隱能看见內部有无数道细若髮丝的光丝在缓缓流转。
    那些光丝每游走一圈,宝珠便会微微闪烁一下,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寒虞川將这颗银光灿灿的宝珠递到郑奇眼前。
    就在这颗宝珠现身的剎那,郑奇敏锐地察觉到,在场几位端坐的结丹修士,面色齐齐一怔。
    紧接著,他感应到了数道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尤其是坐在不远处的清虚门浮云子老道,那张原本笑呵呵的老脸瞬间僵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著寒虞川掌心的那颗银珠。
    捋著鬍鬚的手猛地一抖,竟生生揪下了几根白须,疼得他嘴角一抽,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出声。
    “好傢伙……这是百炼刀丸!寒老鬼,你是不过了吗?这东西都拿出来送人?”
    浮云子老道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眾人最低也是筑基修为,耳聪目明,这一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入了所有人耳中。
    “百炼刀丸!”
    “是百炼刀丸!真的是百炼刀丸!”
    平台上,那些原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筑基修士们,瞬间炸开了锅。
    一道道或震惊、或贪婪、或羡慕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寒虞川掌心的那颗银珠,恨不能將其据为己有。
    当然,也有不少年轻些的筑基修士面露茫然之色,显然从未听说过此物,纷纷交头接耳,向身边见多识广的同门打听。
    “师兄,这百炼刀丸是什么宝物?怎么几位结丹师祖都这般反应?”
    一个穿著巨剑门服饰的年轻筑基修士,忍不住扯了扯身旁一位年长同门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那年长修士还未开口,旁边一位背著长刀、身著化刀坞服饰的修士已是傲然一笑,抢先开口解释道。
    “所谓百炼刀丸,可不是什么丹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此物,乃是我化刀坞修士进阶结丹境界之后,才能以消耗一部分修为为代价,炼製出的一种一次性法宝。”
    “按照培炼年份和威力的不同,分为十转刀丸、百炼刀丸、千刃刀丸、万法刀丸四个等阶。”
    他抬手指向寒虞川掌心那颗银光灿灿的宝珠,语气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寒师叔这颗,便是百炼刀丸!”
    “这刀丸有何用?”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化刀坞修士也不恼,继续解释道。
    “这刀丸,只需要將其炼化,便可存于丹田之內温养。”
    “在紧急情况下,只要將刀丸中封印的法力解封,便可临时爆发出接近炼製此物的结丹修士的法力!”
    “什么?!”
    “接近结丹修士的法力?!”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化刀坞修士对眾人的反应颇为满意,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继续道。
    “而且,使用此宝之后,对於非金属性法力的修士,只是法力会变得驳杂一些,需要花费些时日重新提纯。”
    “但对於修炼金属性功法的修士来说,更是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反噬!”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
    “这刀丸毕竟只能爆发一次,用过了就没了。”
    “而且,即便是在我化刀坞內部,因为此法需要消耗炼製者自身修为的原因,除了那些即將坐化的老祖外,根本没有结丹修士愿意耗费心血去培炼此物。”
    他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平台上那道瘦削阴鬱的身影。
    “寒师叔如今不过三百余岁,以结丹修为而言,正值壮年,前路还长得很。”
    “他肯拿出此物相赠……嘖嘖,这位石前辈的面子,可真是不小。”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筑基修士再看郑奇的眼神,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羡慕、嫉妒、不甘、敬畏……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恨不能取而代之。
    郑奇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都有些微微发麻。
    但他面上神色丝毫不变,只是微微转头,看向自己那位便宜师父。
    石明昭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也带著几分意外,显然没想到寒虞川出手竟如此阔绰。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常色,对上郑奇询问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是寒道友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郑奇闻言,不再犹豫。
    他上前一步,来到寒虞川身前,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尚带著一丝温热的百炼刀丸。
    入手微沉,宝珠表面光滑细腻,隱隱有温润之意传入掌心。
    他双手捧著这颗银珠,对著寒虞川深深一礼,腰弯得极低,语气诚挚而郑重。
    “多谢师叔厚赐,弟子感激不尽。他日师叔若有差遣,弟子必当竭力以报。”
    寒虞川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那双灰色的眸子在郑奇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目光,微微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石明昭见郑奇收下宝物,脸上笑容更盛。
    他领著郑奇来到下一位客人面前。
    这是一位身著月白道袍的老道,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正是清虚门的浮云子。
    “这位是清虚门的浮云子道友,想必你也是见过的,为师就不多介绍了。”石明昭隨意地挥了挥手。
    郑奇自然认得这位老道。
    当日血色禁地之外,这位浮云子可是没少跟自家师父斗嘴。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晚辈郑奇,见过浮云子师叔!”
    “哈哈哈——”
    浮云子捋著长须,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张老脸上满是和蔼之色。
    “恭喜石道友喜得佳徒,老道我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
    他说到这里,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语气也变得有些訕訕。
    “之前还输了掩月宗穹前辈一枚血线蛟內丹,如今手上实在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了。”
    他乾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尷尬,隨即话锋一转。
    “这样吧,我听石道兄说过,你擅长炼器,而且还要自己炼製本命飞剑?”
    郑奇微微一愣,隨即点头。
    “师叔明鑑,弟子確有此意。”
    “好,好。”
    浮云子连连点头,伸手在宽大的袍袖中摸索了一阵,取出一本黑皮线装的古旧书册。
    那书册约莫半寸厚,封面上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祭器百解”四个古篆。
    书页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浮云子將此书递到郑奇面前,解释道:
    “这本《祭器百解》,是老道我年轻时,从一个魔道筑基修士身上缴获的战利品。”
    “里面记载著几种在魔道中颇为有名的飞剑法器的祭炼之法,虽然大多是些偏门左道,但其中也不乏构思奇巧之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既然要自己炼製本命飞剑,拿回去参考一番,或许能有些启发。总比老道我两手空空来喝这杯喜酒要强。”
    郑奇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看了自己师父一眼。
    石明昭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
    郑奇这才双手接过那本黑皮书册,入手颇有些分量,纸质奇特,非帛非纸,触感细腻而坚韧。他对著浮云子躬身一礼:
    “晚辈多谢前辈栽培,定当好好研读此书。”
    浮云子摸了摸山羊鬍,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那一瞬间被揪掉鬍鬚的肉疼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石明昭领著郑奇,来到了最后一位端坐的客人面前。
    这是一位身著金纹黑底长袍的中年修士,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鼻樑高挺,一双眼睛开闔间精光隱隱,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位是咱们巨剑门的结丹修士周图南,你叫他周师伯就行。”
    石明昭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郑奇心中一凛。
    周图南。
    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之前在巨闕殿外,那两个守门弟子可是將这位周师伯与那胡、柳二人的关係说得明明白白。
    正是这位周师伯出面,才保下了那两个曾经欺压过自己的傢伙。
    但他面上神色分毫不变,依旧是那副恭敬诚挚的模样,上前一步,深施一礼:
    “弟子郑奇,见过周师伯。”
    周图南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那双威严的眸子落在郑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片刻后,他微微頷首,开口道:
    “嗯,不错。法力精纯,根基扎实,气息圆融內敛,不像是刚筑基成功的样子。石师弟,你倒是收了个好苗子。”
    声音浑厚,带著一股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威严。
    石明昭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周图南也不在意,伸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抹,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匣。
    那玉匣通体呈淡青色,质地细腻温润,表面隱隱有云纹流转。
    匣盖上贴著一张小小的银色符籙,符文闪烁不定,显然是为了封印匣中之物的气息。
    他伸手撕下符籙,打开玉匣。
    一股淡淡的凌厉之意,瞬间从匣中逸散开来。
    周图南从匣中取出一物,递到郑奇面前。
    那是一张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淡金色符籙。
    符纸质地奇特,非帛非纸,隱隱透著金属般的光泽。
    符面之上,以某种银色的灵墨绘製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繁复无比,层层叠叠,乍一看去,竟让人有些眼花繚乱。
    更引人注目的是,符籙正中,以更加纤细的线条勾勒著一口小小的飞剑。
    那飞剑虽只是图形,却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符纸中破空飞出一般。
    周图南的声音適时响起:
    “之前师伯欠了那柳、胡两家的人情,不得不出面將他们保了下来。”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师伯可不是什么欺压弟子的小人。这一点,你日后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