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他忽然想起龙君的话,这珠子能照见本心。他想看看,自己內心深处,到底藏著什么。
    於是他闭上眼,静静地对著那颗“月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了。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前世的自己,也不是现在的猫身,而是在化龙池里看见的那个模糊身影。
    年轻人站在月光下,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光芒,看向那颗“月亮”,目光平静。
    看著看著,他的身形渐渐淡去,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修白的神魂之中。
    修白睁开眼,眼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
    徐长青和修白约定好,从龙宫出来,便先回家一趟。目的已定,这回家的路倒也不急,更不必回头。
    他看著地图,想起了小道士。於是,和修白商量绕路而返,路上顺便去拜访一下凝真观。
    修白自无不可,说起来他也有些好奇,清风的师父到底是什么样子?
    如此,走了几日,风景渐渐变了。
    海边的礁石越来越少,沙滩越来越宽,偶尔能看见成片的椰林。
    这一日,前方出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街道上铺著石板,天上正在下著蒙蒙小雨,路面有些湿滑。可镇子里却热闹得很,人来人往的,家家户户门前掛著彩绸。
    徐长青好奇,拦住一个路人问道:“敢问老丈,镇上这是有什么喜事?”
    那路人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们赶巧了,明日是我们镇一年一度的赶海节!全镇出动,退潮时赶海拾贝,晚上还有篝火晚会,热闹著呢!你们若不急,可以多留一日,见识见识!”
    徐长青眼睛一亮,看向修白。
    修白趴在他怀里,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於是,两人便在小镇上寻了家客栈住下。
    …………
    翌日,天刚蒙蒙亮,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徐长青推开窗,就看见人们提著篮子、背著篓子,三五成群往海边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都带著笑意。
    “小白,走吧,去看赶海。”
    修白从窗台上跃下,跟著他下了楼。
    出了客栈,向掌柜借了篮子,跟著人流往海边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海边。
    退潮了,海水退得极远,露出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滩涂。滩涂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弯腰的弯腰,蹲下的蹲下,都在捡拾著什么。
    “快看!好大的蛤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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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有海螺!”
    “哎呀,我踩到螃蟹了!”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人群里,孩子们最开心,光著脚丫在浅水里跑来跑去,溅起一片片水花。
    徐长青也挽起裤腿,下到沙滩上。他学著別人的样子,弯著腰在沙子里摸索,不一会儿竟也摸到几个蛤蜊,喜滋滋地放进篮子里。
    修白没有下海。修白蹲在岸边一块礁石上,看著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尾巴轻轻晃了晃。
    看了一会儿,他也跃下礁石,慢悠悠地往滩涂深处走。
    滩涂湿软,踩上去一步一朵梅花。偶尔有小螃蟹从洞里钻出来,横著跑几步,又钻回洞里。
    白猫见了起了玩心,就蹲在一旁,看看螃蟹会从哪冒出来。
    等了没多久,小傢伙冒了头,修白嗖的一下来到它跟前,低头看著小傢伙。
    那小蟹举起钳子,朝他挥舞,像是在示威。
    修白用爪子拨它,可这傢伙反应太慢,根本夹不到猫爪。
    过了一会,修白也觉得没意思了,便起身走了。只是他刚走,就见身后有人在他之前停留的地方挖出了海货。
    海货藏在泥沙里、礁石缝里,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修白看不出来,自然也挖不到。但他也不觉后悔,他本来也不是奔著挖海货来的。
    如此只是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一处偏僻的礁石区,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礁石上,有一块“石头”在缓缓移动。
    修白眯起眼,凑近了些。
    那確实不是什么石头,是一只巨大的螃蟹。蟹壳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它正缓慢地移动著,动作迟钝而笨拙。
    老蟹察觉到有东西靠近,缓缓转过身子,两只眼睛透过海藻探出来,与修白的目光对上。
    “!!!”
    它嚇得浑身一抖,八只脚同时发力,往礁石缝里缩去。
    “別怕。”修白懒洋洋地开口,“我不吃你。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老蟹缩到一半,停住了。
    它那两只眼睛从壳下又探出来,惊疑不定地看著修白。
    “你……你真不吃我?”
    “不吃。”
    老蟹鬆了一口气,这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多……多谢猫仙饶命。”
    “你是这附近的妖怪?”
    “是。”
    “今天镇子上的人赶海,你还敢出来,不怕碰见人把你捉了去?”
    老螃不说话。
    “你是故意的想引人来?为什么?”
    老螃蟹嘆了口气,大钳子指了指远处海岬的方向。
    “那边,有一座海神庙。庙里供奉著海神娘娘。老朽年轻时,曾在庙里躲过一劫,从此便留在那里,替娘娘守著庙。”
    它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可这些年,香火断了,没人来上香了。娘娘也走了,只剩老朽一个,守著空庙。”
    “所以你想引人去那座庙?”
    老蟹点点头,“老朽想著,要是有人去了,见了庙,或许能想起娘娘。”
    修白听著,尾巴晃了晃,“那你继续等吧,我走了。”
    正要转身离开,老蟹忽然叫住他。
    “猫仙请留步!”
    修白回头,看著它。
    老蟹犹豫了一下,终於开口:“老朽斗胆,想求猫仙一件事。”
    “什么事?”
    “老朽想请猫仙您去庙里看看。”老蟹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恳求地说道。
    “老朽知道,猫仙您是大人物,不该劳烦。可老朽实在没办法了。故斗胆相求,盼您移步前往,或许……或许能为那庙引来几分香火,续上一线生机。”
    修白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守了多久?”
    老蟹想了想,“多久……老朽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老朽还只是一只小螃蟹。如今,老朽壳上都长满草了。”
    修白看著它,看著它壳上那层厚厚的海藻,看著它那双浑浊却执著的小眼睛。
    他忽然想起梅松隱。
    那个守著棲霞坳三百年的地祇,守到最后,前路迷茫,不知该往何处去。
    眼前这只老蟹,守的是一座空庙,一个早已离去的海神。
    它图什么呢?
    “行。”修白抖了抖皮毛,“带我去看看。”
    老蟹愣住了,然后八条腿一阵乱动,趴在地上连连叩首。
    “多谢猫仙!多谢猫仙!”
    修白没理它,转身朝海岬走去。
    …………
    海岬在镇子东边,要走小半个时辰。
    徐长青听说这事,二话不说就跟来了。他提著篮子,里面装著刚捡的蛤蜊和海螺,兴致勃勃地跟著修白和老蟹往海岬走。
    老蟹在前面慢慢爬,一边爬一边絮絮叨叨。
    “那庙啊,是三百年前建的。那年海难,死了很多人。后来有人梦见海神显灵,说只要建庙供奉,就能保佑出海平安。於是大家凑钱建了这座庙。”
    “刚开始香火可旺了,逢年过节,出海之前,都有人来上香。后来……后来慢慢就少了。再后来,海神也走了,只剩老朽一个守著。”
    老蟹的声音越来越低。
    修白听著,没有说话。
    走到海岬尽头,果然看见一座庙。
    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海边,却破败得厉害。庙门半掩,灰色的墙斑驳剥落,檐角缺了一块,门板歪斜著,上面的漆已经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推开门,里面更破败,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深。
    正殿里,神像残破得只剩下半截身子,连脸都看不清了。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倾倒,一片狼藉。
    可修白还是感觉到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这破庙里縈绕不去。那气息很淡,淡得像是隨时会消散,却偏偏一直留著。
    那是神韵。
    曾经有神在这里待过。
    徐长青在庙里转了一圈,发现墙上隱约有字跡,被青苔和雨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他凑近看了看,勉强辨认出几句:
    “海神娘娘……庇佑渔民……风调雨顺……”
    他退后几步,又看见另一边的墙上有两句诗,笔力遒劲,可惜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
    他凑近辨认,缓缓念出:
    “潮来潮去皆是客,缘起缘灭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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