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风不是吹过来的。
    风是砸过来的。
    李正一在跳出舱门的第一秒就確认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再也不相信任何电影里的跳伞镜头了。
    电影里主角跳出飞机,表情淡定,髮型不乱,还能在空中跟队友比手势。
    全是扯淡。
    现实是,你跳出飞机的瞬间,风会像一百个疯子同时扇你耳光。
    你的脸会在零点几秒內被吹成同期最丑表情包。
    你的头髮会以违反地心引力的方式朝所有可能的方向同时狂舞。
    而此刻,李正一正以这种极其不体面的姿態,死死揪著另一个人的衣领,从一万米高空往下砸。
    那个人在他怀里扑腾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宇彬的惨叫穿透了风声。
    不是普通的惨叫。
    是能让声带休病假至少三个月的惨叫。
    一万米高空的尖叫有多响?
    李正一觉得如果这时候附近有架飞机经过,飞行员大概会以为遇到了防空警报。
    如果有个分贝测试仪,读数应该能直接爆表。
    但李正一没空管他的叫声。
    他在做一道数学题。
    一万米。
    不开伞的自由落体大概不到两分钟就能到底。
    降落伞需要在安全高度以上打开,最晚不能低於八百米。
    也就是说,他有一分钟多一点的时间来,整治家风。
    “你疯了——!!你疯了——!!!”
    李宇彬的四只手疯狂扑腾。
    推、抓、打、撕。
    把所有能想到的物理攻击全用上了。
    但李正一的手臂像两条钢筋,箍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开玩笑,他在便利店搬了两年饮料箱,核心力量和臂力不是盖的。
    虽然打不过小兰,但控制一个常年只做“香檳杯举重”的財阀二世绰绰有余。
    將李宇彬的脑袋拉到自己面前,李正一在风里扯著嗓子喊。
    “我没疯!我只是给你加了个体验项目!”
    “我要杀了你——!!!”
    “你先落地再说!!”
    九千米。
    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大概是一秒十米,两人此刻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时速两百公里。
    李宇彬感觉自己的眼球要飞出去了。
    呼吸是不可能的。
    气压把空气往肺里砸进去又抽出来,像80岁老按摩师的手在反覆捏你的肺。
    他的大脑开始缺氧,但恐惧不缺氧。
    恐惧清醒得很。
    恐惧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开了一场重金属演唱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海洋在脚下铺开。
    黑。
    冷。
    大海一望无际。
    这海面平时看挺漂亮的,但从九千米往下看,那不是海,那是一个准备把你拍死的怪物。
    即便他再怎么不学无术,也知道这高度直接落尽海里,只会变成一团肉酱。
    李宇彬膀胱里的最后一点库存终於找到了出口。
    “你嚇尿了。”
    “我没有!!!”
    “那你裤子为什么是热的。”
    风声太大,李宇彬的辩解被撕成了碎片。
    他脑子里那些平时运转得飞快的算计,怎么追女明星、怎么谈生意、怎么在父亲面前装乖、怎么在大哥面前示弱,全部宕机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进程在不断循环。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这个进程的优先级被恐惧拉到了最高,挤占了所有其他大脑资源。
    “七千米!”
    李正一大喊。
    是在提醒他高度。
    这个弟弟,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冷静的计算时间,从而推测降落高度。
    李宇彬做了一个最后的尝试。
    去够李正一胸口的开伞拉环。
    手指刚碰到,李正一的手就掐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到骨头在抗议。
    “不急,再聊会儿。”
    “聊你……啊!!!”
    “省点力气。你骂人的词汇量本来就不多,来来回回就那两个词。六千米。”
    云层扑面而来。两人像炮弹一样扎进一团灰白色的棉花里,能见度瞬间降到零。
    冰晶和过冷水滴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白。
    无边无际的白。
    然后是突然的,穿透了。
    “五千米!”
    李正一把嘴凑到李宇彬耳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
    “哥!问你个事!父亲到底什么病!说实话!”
    李宇彬的眼睛在风里瞪大了。
    这种时候你问我这个?
    “肝……肝癌!!”
    “几期?!”
    “不知道!!父亲把消息封了!!我查不到!!”
    “你刚才说查了两年!!查到了什么!!”
    “你被赶出去的事!!是大哥乾的!!!”
    李宇彬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给你递酒的是大哥的人!!把你扶上楼的是大哥的人!!去叫继母来撞破现场的也是他的人!!从头到尾全是他!!!”
    李正一的手指在风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他在整个自由落体过程中唯一一次表情出现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確认。
    跟他猜的一样。
    跟他这两年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的答案一样。
    “接著说!!”
    “大哥以为我是废物!!在我面前不设防!!我断断续续查了两年才拼出来!!!”
    李宇彬的嗓子已经彻底破了,每吐一个字都像在吐刀片。
    “弟弟,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他妈就是个废物!!废物你懂吗!!欺负你是真的!!但我没想过让你死!!你他妈倒是想想我能不能活啊!!!”
    四千米。
    他们穿透了云层。
    海面重新出现,比刚才更近、更大、更具体。
    李宇彬能看到海浪的形状了。
    同时幸运的是,他也看到了海岸线。
    但是不开伞的化,海洋和大地没什么区別,都是一团肉酱。
    李正一在听风声。
    不是在感受,是在听。
    自由落体的风声是有变化的。
    越高越尖,越低越沉。
    他以前在跳伞基地学过几次,这事他不想提,但確实学过。
    风声在变厚。
    从尖锐的啸叫变成低沉的轰鸣。
    三千米差不多。
    “二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对珠泫,是真的喜欢还是就想玩!!”
    李宇彬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差点忘了自己在天上。
    什么?
    这种时候你问我这个?
    “我……”
    “说实话!!否则不开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