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歷四百四十三年,春。
    景、韩两国的覆灭比天下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惨烈。
    当大楚的女帝从昏迷中甦醒,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白狐裘大氅后,她便彻底化身为从阴间爬出的恶鬼。
    没有招降,没有谈判,更没有丝毫的怜悯。
    大楚的百万兵马在楚寧的带领下迅速朝这两国进发,遇城破城,遇將斩將。
    哪怕是重重天险也没能阻挡住楚寧疯狂地进攻。
    没了所谓的“陆地神仙”,她便已经成了这天下最强的战力,她身后跟著的军队更是势不可挡。
    在吞併其他四国时,楚寧採取的是老师建议的宽仁政策。
    严格管控军队,善待城中百姓,积极推进军机內阁的立法,拿下城池后快速建立新秩序。
    但现在她的老师不在了。
    再也没人能限制住这位闻名天下的暴君。
    大楚军队没过一城必下令屠城,城內不放过一个活口。
    景、韩两国的王室更是尽数屠戮,首级被高高悬掛在残破的城墙之上,任凭风吹雨打。
    比起復仇,倒更像是在泄愤。
    仅仅五个月。
    负隅顽抗的残余势力被彻底拔除,天下六国的旗帜尽数折断。
    楚寧甚至下令追杀任何可能隱藏起来的六国残余势力。
    大楚歷四百四十三年春,天下归一。
    这吃人的乱世,终於在连天的烽火与无尽的杀戮中迎来了终结。
    为了这前所未有的太平,这天下死了无数的人,从普通人到曾经的王室,无一倖免。
    天下太平建立在无数的尸骨之上。
    神州大陆的版图上,如今只剩下“大楚”二字。
    从此天下归一。
    立下这赫赫战功后,楚寧並没第一时间返回都城,稳固政权,接受万民朝拜。
    楚寧孤身一人,牵著一匹马,一步步走回了那个让她彻底失去一切的地方。
    一线渊。
    曾经“飞鸟难渡”的天险,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
    那场引动九霄天雷的仙凡之战,將两侧的高山彻底抹平,连绵十几里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漆黑色,寸草不生。
    明明已经是春天,这一路万物復甦,但曾经的战场依旧飘落著黑色的“雪花”。
    楚寧走到那片焦土的正中央,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在这里,她曾经以九品巔峰战力对抗陆地神仙,她的老师也在这里牺牲了自己。
    楚寧的身上没有穿那件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十二旒冕与玄鸟王服,而是穿著一身极其素净的白色长裙,和成霄的白衣如出一辙。
    外面紧紧裹著那件成霄留给她的白狐裘大氅。
    大氅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拖曳在泥泞中,沾染了污跡,但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將它裹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那个人身上残留的一丝体温。
    楚寧想寻找老师曾经存在过的痕跡。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焦土,她再也找不到老师了。
    偶尔她也会做梦,梦见老师还活著。
    但等醒来,却发现泪水早已打湿了枕头。
    老师还在的时候,楚寧严格遵循老师的教诲,睡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一刻都不耽搁。
    但老师走后,她却喜欢上了睡觉。
    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和老师再次相见。
    楚寧多希望,在她睡觉的时候,有人会来叫醒她。
    告诉她不要浪费时间,要把这天下担在肩上。
    但却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做了。
    她走到了顶点,好像得到了一切,但同样也失去了一切。
    楚寧从马背上解下六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隨后將它们一一打开,整齐地摆放在面前的焦土上。
    里面装的,是大周、大燕、大雍、大离、大景、大韩的六国传国玉璽。
    “老师......”
    楚寧刚一开口,便感觉喉咙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眼泪更是顺著脸颊不断掉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她以为过去这么久,自己已经接受了老师的离去。
    但等再回到这,她却怎么也忍不住。
    楚寧缓了很久,这才哽咽著开口道:“寧儿回来了......寧儿把这天下打下来了。”
    她想再听老师说一次“做得不错”,但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您看,阻挡在您理想前的东西,我都斩碎了,您要的万世太平,我给您拿回来了,这天下的六方玉璽,寧儿全都捧到您的面前了......”
    楚寧猛地將那六方价值连城的玉璽扫落在地。
    六块玉璽瞬间碎裂。
    她將脸深深地埋进白狐裘那柔软的毛领中,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什么千古一帝,什么天下一统,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可是老师......您骗了我。”
    楚寧的语气中既有委屈,同样还有几分埋怨。
    “您说过,如果还有时间,就把时间都给我......您算尽了天下大势,算尽了六国兴亡,为什么就算不出寧儿寧愿不要这天下,也只求您能活著!”
    “您要终结乱世,您便用自己的命去填......那我呢?我替您杀尽了天下人,最后却连您的尸骨都寻不到,您让我这漫长的一生,该怎么熬下去?”
    往后的时间太长,楚寧不知道她该如何熬过那些没有老师的日子。
    韩、景两国尚在时,她心中还有仇恨支撑。
    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心彻底空了。
    或许在知道老师死讯的那一刻起,楚寧便已经死了,活著的只是那个被称为“楚王”的躯壳。
    暗红色的煞气从她体內疯狂涌出,却又在触碰到那件白狐大氅的瞬间,被她死死压制回体內。
    她生怕自己失控的煞气,会弄坏老师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楚寧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彻底忘记时间。
    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她才终於回过神来。
    她擦擦泪水,从地上站了起来,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的眼神也失去了最后的生气。
    楚寧挥出几道煞气,將那些曾象徵著至高权利的玉璽碎片掩埋。她不需要这些东西,就让它们留在这里陪著老师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破败的焦土。
    心中终於接受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老师再也回不来了。
    楚寧转过身,將白狐裘紧紧裹在身上,迎著凛冽的风,一步步向著大军的方向走去。
    “老师,您要大楚国祚万世不灭,寧儿就替您守著。”
    “这天下是您的,寧儿,也是您的,生生世世,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