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辞非常懂爷爷此刻的感受。
    他刚到香港那片土地时, 其实也和爷爷一样,受到了非常大的冲击。
    在去之前,他已经从朋友口中了解了一二, 却依然如此, 何况此前对此一无所知的爷爷。
    香港和内地差距之大,若不是亲眼所见,以他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根本不可能想得到。
    高楼林立, 霓虹闪烁。街头人来人往,商品琳琅满目。传统与多元化并存,开放包容,充满活力。
    当他站在维多利亚港眺望时, 看着眼前高耸入天的一排排高楼,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另一个世界。
    当然了, 它也并非只有繁华。在繁华的背后,也依然有贫穷的存在。
    也正是那些底层百姓的生活,让他强烈感受到,这是同一片天空下的世界。
    冲击过后, 是喷井般涌而出的大干一场的强烈渴望。
    付辞明白, 短时间内, 甚至未来数十年内, 他们都不可能追赶得上香港,可依然强烈想改变。
    只要是向前的路, 哪怕要走很长, 都应该走。
    他尚且如此, 也不怪爷爷这反应。
    不过他相信,等爷爷缓过来后,必然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转变。
    他的爷爷, 可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
    这一晚,付辞和家人说了香港的城市面貌,经济发展,人文环境。聊了许多许多,唯独没说他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其实他这次之所以如此坚定要去一趟香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从同行的友人口中听到那有家排名前列的顶级医疗机构,特别是在妇产科方面医疗水平世界驰名。
    他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她那个手术。
    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排除万难,甚至还找了些关系办下这张通行证。
    这种事放在过去,他是绝对不可能干的。
    如果仅仅只是想去那边看看,未必有这样大的决心。
    但他没说,甚至就连唐明丽也不知道。
    他也不打算说,这事还不是到说的时候。
    这一晚,一家人在客厅坐到下半夜才陆续回房休息。
    久别胜新婚,懂的都懂,总之唐明丽是这个家倒数第二个睡着的人。
    至于谁最后睡,不用说也知道。
    本以为出差了这么多天,昨晚又晚睡,付辞肯定会在家休息一两天。
    然第二天唐明丽醒来,发现旁边早已没了人。
    摸了摸温度,显然已经起床很久。
    这男人是铁做的不成?这么累也不睡个懒觉。
    此时她还以为付辞不过是早起。
    唐明丽在心里嘀咕归嘀咕,还是赖了一会床才懒洋洋从床上起来。
    洗漱完换好衣服,慢悠悠下楼。
    一楼客厅。
    付老夫人如平常一样,坐在沙发看报纸,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唐明丽扫视了圈,发现爷爷并不在,大概率是出门遛弯了。
    不过付辞竟然也不在,这是她没想到的。
    本以为只是早起,原来是雷打不动去上班了。
    这男人真是铁做的。
    唐明丽喊了声奶奶,付老夫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托了托摘下老花眼镜,一脸宠溺笑道:“醒啦?”
    “嗯。”
    这一声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只因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晚才起床了。
    付辞回来的第二天就睡到十点多……唉,唐明丽已经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好在在付老夫人眼里,睡到八、九点和十点其实并没差。
    “要不要先吃早餐,还是干脆一会直接吃午饭得了。”
    唐明丽点头,害羞道:“早饭还是要吃的。”
    昨晚体力消耗过多,她早已经饿了。
    今天的早餐是简单的粥和花卷,唐明丽爱吃。
    只是,想到很快就要吃午饭,她并没敢吃太多,吃了个六分饱就停了。
    唐明丽吃完早餐,付老夫人也刚好看完手中那张报纸。
    看她走过来,也把手中看完的报纸叠好放在一旁,和唐明丽聊起来。
    “付辞一早出门了,走之前交代,晚上不回来吃饭。”
    唐明丽摇头感叹:“刚回来就这么忙,也不知身体吃不吃得消。”
    “可不是。”付老夫人也正有这担心,不过早上看孙子面色,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已经没半点昨天的憔悴,甚至还红光满面,她觉得不会吃不消。
    想明白后,付老夫人和儿媳妇开起玩笑来,“也许当初不应该同意他从单位辞职的,以前那份工作,再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唐明丽当然知道奶奶这话不过是玩笑,不能当真。
    她没有回以玩笑,而是认真回答:“以付辞当时的决心,我觉得反对也没用。”
    “也是。”付老夫人认同,“付辞从小到大就非常有主见,想干什么一般阻拦不了,除非……”
    唐明丽很自然接下去说:“除非胡搅蛮缠,豁出一切。”
    但正常人谁会这么干呢。
    付老夫人听后哈哈笑了起来,虽然她原本想开玩笑说‘除非以死相逼’,不过孙媳妇说的这意思也大差不差,还更文雅些。
    他们家都是讲道理的,不会有人这么干的。
    不够这些话也是开玩笑,昨晚听孙子讲了在香港的所见所闻,付老夫人真觉得他选择辞职下海是对的。
    国家既然下这样的决心改革,也确实需要付辞这样的人才去干。
    两人聊着天,付老爷子回来了。
    付老夫人笑呵呵看向他,却发现他脸色不是很好。
    几十年的夫妻,她立刻就看出来问题,猜测他肯定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所以在付老爷子进了书房后,也跟着进去了,还很自觉关上门。
    唐明丽并没看出付老爷子的问题,在她看来,爷爷大部分时间都是板着脸的。不过她也觉得两个老人先后进书房有点怪怪的,只是没多想,拿过付老夫人之前看的报纸看了起来。
    书房内。
    付老夫人看着坐在椅子上生闷气的丈夫,关心问:“怎么了?”
    付老爷子语气不太好回了句:“没什么。”
    语气都气呼呼的,说没什么,谁信呢。
    付老夫人瞪了他一眼,猜测起来:“是不是和别的老头子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和人下棋下输了?”
    “不是。”接连被妻子冤枉,付老爷子也急了,“是老李那个、那个……”
    然而开了这个口却依旧说不出来。
    “老李他怎么你了?”付老夫人迷糊了,整个大院里,他和老李关系最好了。
    “我不想说。”
    “哎哟,你真是要急死我。”
    付老夫人是真好奇了,追着丈夫问,付老爷子才不情不愿把大概说了。
    简单说来就是,早上付辞出门被老李看到,他便和付老爷子聊起付辞。
    知道付辞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忙,他就开始唠叨起来了,说什么付辞结婚也几年了,整日不见人影,什么时候才能抱得上孙子之类的。
    付老爷子根本就不想和他聊这些,可老李觉得自己也是热心提醒,最后不欢而散。
    了解到前因后果,付老夫人说丈夫:“你在他开这个头的时候就别搭理就是,还跟他争论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是我的家事,轮得到他指指点点吗?”
    “虽然是这样,但嘴长在人家身上,你也管不了。”
    付老爷子被说的一时语塞。
    “难道我说得不对?和他争论,最后不开心的还不是自己。”付老夫人苦口婆心,“你忘了付辞跟我们说的明丽的情况?再过几年外面的闲言碎语肯定更多,我们做长辈的如果都扛不住,两个孩子压力会更大的。”
    付老爷子沉默,妻子这番话他是听进去了,也认为她说得有道理。
    老李今天不过是念叨了几句,他就生气,反应确实太大了。如果明丽细心点肯定会察觉。
    付老夫人给丈夫传授自己的应对心得:“你应该学我,每当别人问起的时候,你就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付老爷子问:“怎么顺?”
    付老夫人举了例,“比如他们说‘你们家孙子和孙媳妇什么打算时候生个孩子?’,你就说‘在准备了。’。如果他们说‘你们家孙媳妇嫁过来也好几年了,怎么肚子还没消息?’,你就说‘我也纳闷呢,你知道为什么吗?’。如果他们说‘你看谁谁谁都报上曾孙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啊?’,你就说‘我也想啊。’”
    付老爷子听得目瞪口呆,品味过来后哈哈大笑。
    “老婆子,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竟然也这么鬼马。”
    付老夫人也笑了,“可能是和明丽待得多吧。”
    这个方法,她确实是从明丽这学到的。
    她们祖孙俩天天待在家,怎么可能一天到晚不出门。既然要出门,就必定会遇上邻居。
    也不是每个邻居都那么自觉不多嘴的,特别是仗着自己年纪大,有些事张嘴就来。
    刚开始她还担心明丽听到这些话会不高兴,谁知道不仅没生气,还应对自如。
    她见识了一次后便学了去,以后谁这么和她说,她就这么应付。
    不仅如此,她还举一反三,也用到了其他方面,效果非常好。
    有些事,你反驳别人,反而会让别人更加亢奋来和你继续理论。
    顺着她的话去说,反而能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说多了就自觉无趣。
    听了妻子这番道理,付老爷子竖起大拇指。
    “高。”
    付老夫人摆了摆手,得瑟中带了点骄傲。
    “嗐,都是从明丽身上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