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4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余暉资本的交易室里,七个人已经全部到齐。
    陈子昂坐在主控台前,面前三台显示器並排。屏幕上显示著恒生指数的期货报价——6981。
    他的手放在滑鼠上,但没有动,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但焦点却不在屏幕上面。
    旁边的张明远在翻一份列印出来的新闻稿,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新闻的標题是:《港府宣布动用外匯基金入市 捍卫联繫匯率》。
    墙上的掛钟指向八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开盘了。”有人说。
    但是没有人回应,大家都在沉默。
    九点整,恒生指数开盘:7042,比昨天收盘高五十八点。
    交易室里依然没有人出声,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7030,7050,7080……
    陈子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涨。”张明远说。
    九点十五分,7120。
    九点三十分,7200。
    十点,7350。
    十一点,7480。
    张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这是真的?”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他。
    十二点收盘,恆指报7512点。
    半天涨了528点。
    食堂里,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这次有人说话了。
    “港府这次是玩真的。”张明远说,夹了一筷子菜,“一百多亿砸进去,不是开玩笑。”
    “一百多亿?”林嘉怡问,“具体金额的消息出来了?”
    “早上刚公布的消息。”张明远说,“金管局那边確认了,动用外匯基金,不设上限,没有具体金额,但是给出的预测是一百多亿。”
    林嘉怡没说话。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陈子昂坐在角落,面前的那份饭几乎没动。他用筷子拨著米饭,一粒一粒的,像是在数米粒。
    “子昂。”张明远叫他。
    陈子昂抬起头。
    “你怎么看?”陈子昂沉默了两秒。“等收盘吧。”他没有再多说。
    下午一点,开盘。
    恆指继续涨。7600,7700,7800……
    两点,突破8000点。
    交易室里,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点,8100点。
    四点收盘,恆指报8237点。
    全天涨了1253点。
    陈子昂盯著那个收盘价,8273。
    比昨天收盘高1253点,比五天前的最低点高1793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们给出的预测,错的离谱,反弹的时候著急建仓,下跌的时候,自己看还要下跌要到5800点,对凌总提出的6666点位还有些义愤填膺,感觉这个数字太儿戏,结果他们这些自称专业的选手被啪啪啪反覆打脸。
    会议室的门打开。李子余走出来。
    “诸位辛苦了。”他说。
    没人说话,著实有些丟脸,不好意思认为自己辛苦。
    李子余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维港。夕阳正在西沉,把海水染成橙红色。
    “刚才接到几个电话。”他说,没有回头,“都是问消息的。”
    “什么消息?”有人问。
    “问我们有没有內幕。”李子余转过身,“问我们是不是提前知道港府要进场。”
    他看著陈子昂,陈子昂也看著他。
    “我说不知道。”李子余说,“我们只是执行指令。”
    陈子昂点点头,“凌总该不会是有內幕消息吧?”
    “不会的,凌总还没有这么深的关係,即便是有关係,也不会预测的这么准,6666的点位只比收盘高了6个点,比最低点高了100多个点,虽然我也不清楚凌总怎么得出的结论,但是多空双方的战斗不是按人的意志为专一的,终究是博弈得出的结果。”李子余还是力挺凌云。
    “还有,”李子余继续说,“索罗斯那边今天接受採访了。说香港已经不是自由港,说港府干预市场是错误决定,说长期来看市场会惩罚干预者。”
    “媒体怎么报?”张明远问。
    “《华尔街日报》发了,標题是『香港放弃自由市场原则』。《金融时报》也报了,说『港府入市引发爭议』。”李子余说,“但本地媒体口径不一样。《明报》头版是『港府果断入市 稳定金融市场』,《信报》是『捍卫联繫匯率 金管局亮剑』。”
    林嘉怡站起来,“那些空头呢?”
    “今天平仓了多少?”林嘉怡接著问,“有人统计吗?”
    “还没有官方数据。”李子余说,“但据我所知,几个大的对冲基金今天都在平仓。不是全部,是部分。他们在等,看港府能不能撑住。”
    “索罗斯呢?”
    “他还在。”李子余说,“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子余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为了赚钱。”他说,“至少不只是为了赚钱,他们的图谋可不是简单的赚点小钱,他们要的是把香港变成他们的经济殖民地,以后可以为所欲为,把香港变成他们可以隨时来取钱的atm机。”
    林嘉怡有些不信,“他们做空不为赚钱?他们又不能影响香港的经济金融政策,这样怎么能把香港变成他们的取款机?”
    李子余耸了耸肩,“凌云说的,他还说了,金融只是盘剥普通人的工具,他本身是不產生价值的。信奉西方经济学的人,终究会成为资本家的工具,成为收敛世界財富的帮凶。”
    “要想真正的理解金融,用好金融,你得跳出西方经济学给你画的框架,给你的公式,给你的定义,世界的形势,政治的博弈,资金的博弈,这些才是金融的决定力量。”
    李子余把凌云说给他的那些忽悠他的话术,转给了这些交易员们,这些话就是绝对正確的废话,只是因为凌云的成功,让他们不断反覆的品味这几句话,就显得这些话很有哲理,有返璞归真的意思。
    7月15日,周三。
    恆指开盘:8312点。
    下午收盘,8643点。
    连续两天,涨了2000多点。
    7月16日,周四。
    恆指开盘:8712点。
    下午收盘,9023点。
    交易室里,有人开始笑。很轻,但確实是在笑。
    陈子昂没笑。
    他看著那个数字,9023,比最低点高两千五百七十九点。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站在这个交易室里,对凌云说“我辞职”。
    想起凌云说“过两天就知道结果了”。
    现在他知道结果了,凌云是对的,他是被打脸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