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小石头垂著头,不敢接话。
    “不过夜里天黑路滑,恭房的石板又常年湿滑,失足也是常情。”
    陈皓站起身,理了理锦袍的褶皱,脸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小德子虽说只是打扫恭房的,可做事勤勉,我刚来到司礼监时,他认真工作,清点货物细心谨慎,从未出错过。”
    “今年春上,桃花雪下了一地,也是他带著人清出三条路来。”
    “这般忠心耿耿的人,偏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恳切,从袖子之中掏出来了四五两散碎银子。
    “拿著去给他弄身体面一点的衣服,买些纸钱香烛,也算全了共事的情分。”
    小石头接过碎银子。
    很快。
    小德子死在恭房的事情,传的很快,岭南司的老太监和小太监们都聚在角门后窃窃私语。
    都说新来的陈掌司仁厚。
    连个亡故的下等太监都这般体恤。
    陈皓站在正堂台阶上,听著远处传来的啜泣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把尸体抬远些,上报司礼监,通知他家里面来收拾。”
    他低声对小石头吩咐,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別留下任何痕跡。”
    小石头领命而去,拖著盖著草蓆的尸体穿过花园时,草蓆边缘滴落的秽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洒水的僕役匆匆抹去。
    午时刚过,陈皓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又到了尚宫监中拜见王公公。
    “公公可知,这几天司府里出了桩惨事?”
    陈皓坐在紫檀木椅上,亲手为王公公斟上茶水,语气里满是痛惜。
    “有个叫小德子的小太监,昨日不慎落入粪池没了性命。那孩子最是细心,去年打理岭南司的恭房,连地砖缝里的灰都擦得乾乾净净。”
    王公公把玩著核桃的手顿了顿,眯起眼。
    “这孩子也是个本分人,只可惜天妒英才。”
    “所以小的斗胆,想求公公恩典。
    ”陈皓起身作揖,姿態恭敬得恰到好处。
    “小德子未成家,无儿无女,只盼著能让家里老娘风光些。若是能赏个『勤恪』的名號,也让底下人瞧瞧,尽心办事总是有好报的。”
    王公公捻著佛珠笑了。
    “你倒是会替下人著想,看来让你去岭南司是正確的,也罢,就依你说的办。这等尽心的奴才,是该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皓一眼。
    “不过你府里也要警醒些,马上要迎接圣驾,可不能再出这等齷齪事了。”
    “奴才省得。”
    陈皓躬身应下,退出行宫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將那抹深藏的冷意照得无影无踪。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帐册在袖中微微发烫。
    虽然他是岭南司的掌司,但是对於下面的小太监没有生死予夺的权力。
    换句话来说,这些人都是皇上的货物。
    只是,只要是货物,就总有出错的时候。
    这般死法,谁也不能多说几句。
    尤其是以尚宫监亲口追悼的“勤恪”二字,足以堵住所有悠悠眾口。
    还能为他博得一个忠善的名声。
    接下来的这几日,岭南司在陈皓的掌控西下,很快就有序运转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端午节。
    据说这一次端午节,圣皇很是看重,要进行文武大宴,宴请群臣。
    陈皓因为岭南司掌司之位,也博得了站著覲见圣皇的机会。
    端午前三日,岭南司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朱漆廊柱上新刷了桐油,库房里的贡品按品级码得整整齐齐。
    就连窗欞上的雕花缝隙都被小石头带著人用细毛刷清理乾净。
    陈皓站在正堂台阶上,看著往来太监们步履轻捷却井然有序,指尖在袖中轻轻叩著。
    这几日他借著“筹备圣驾”的由头,又换了两个库房管事,如今岭南司上下,已听不到半句反对他的杂音。
    此时的岭南司,已被艾草与菖蒲的清香浸透。
    陈皓让人將库房角落堆著的陈年艾草翻出来,混著新采的菖蒲捆成束,悬在各院的门楣上。
    这是宫里传了百年的规矩,说是能驱邪避秽。
    小石头踩著梯子往正堂门楣上掛艾草时,指尖被杆子划出血痕,却只是吮了吮指尖,笑著对陈皓道。
    “乾爹您瞧,这艾草汁绿得髮油,定是能挡住不乾净的东西。”
    陈皓看著那束倒掛的艾草
    叶片上的晨露顺著秆子滴落,在青砖上晕出小小的水痕。
    他想起幼时在家乡。
    母亲总会在端午清晨把艾草插在门框上,说能保佑他少生病。
    只是如今身在深宫,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侈。
    “让人多备些雄黄酒。”
    陈皓对小石头吩咐道。
    “按人头分下去,每人一杯,別多贪。”
    端午当日,御花园的水榭四周早已摆好了各色节物。
    陈皓则已经离开了岭南司。
    到了太和殿。
    这太和殿,那是宫中每逢举行盛大典礼时才用的地方。
    每年万寿节、元旦、冬至三大节,皇帝在此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
    这一次端午节,圣皇在此宴请群臣,由此可见圣皇的重视。
    陈皓站在一群宦官的队列末尾,腰间也系了条长命缕。
    这是小石头昨夜用五色线编的,针脚不算细密,却打得紧实。
    他的位置在廊柱阴影里,既符合掌司太监的品级,又能將整个宴台尽收眼底。
    周围的官员非富即贵,腰间玉带的品级最低也是七品。
    偶尔有人瞥向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打量,却没人愿意屈尊搭话。
    毕竟一个宦官,又不是皇帝的贴身內侍。
    哪怕掌著贡品库房,在这些科班出身的官员眼里,终究是奴才。
    陈皓毫不在意,目光只盯著水榭入口。
    辰时三刻,太监总管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晨雾。
    “圣皇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剎那间,原本低声交谈的百官齐刷刷转身,敛声屏气地躬身行礼。
    陈皓跟著弯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入宫几年以来,他终於见到了这圣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