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的用餐全程遵循了『食不言,寢不语』的礼数规矩。
    没办法,寧一前面那番话带来的衝击太大,无论是宫羽田这个八卦掌宗师,还是老薑这个老江湖,世界观都受到了剧烈的震盪,得好好的缓一缓。
    两个老头子不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寧一也不打扰他们,自顾自的喝酒吃菜。
    这年月,东北菜可都是真正的硬傢伙。
    就中午餐桌上的那些,放到寧一前世,他们仨儿加宫家后厨的阿来几个,都得去吃公家饭,少的吃个十几二十年,多得恐怕得一直吃下去。
    ……
    傍晚时分,酒后微醺,小憩了一阵的寧一,是在一连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中醒来的。
    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冬月的天总是黑的早一些。
    更別说奉天城地处中华秋海棠叶的东北方位,以经纬度来说,確实比西北方面要更早迎接黑暗的到来。
    嗯,没別的意思,冬天昼短夜长么,前世初中的地理知识。
    “啊——”
    寧一起身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全身上下发出一连串爆豆子似的劈里啪啦声。
    晃了晃脖子,眼神一片清明的寧一转头看向侧面的墙壁。
    那堵墙的后面,是宫家宅院的大门方位。
    虽然距离还有几十米,但寧一还是清晰的捕捉到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清早就开始下雪,现如今庭院中早已落满了厚厚一层积雪,来人步履沉稳,却又兼顾灵动,踩在雪地上,声音很轻很轻。
    功夫不错。
    寧一心里淡淡的评价了一句。
    確实不错,差不多能有老头子八、九成的实力了。
    別看老头子明年就甲之年了,常年习武打熬出来的体魄,加上身家不俗,有足够的资源来保养自身,让他的整体状態可以维持在巔峰期的九成,配合愈发老辣的武斗经验,真打起来的话,依然还是那个北方武林的扛把子之一。
    眉头微微上挑,寧一眼中流露出些许饶有兴致的色彩,迈步朝门口走去。
    出了屋子,刚一踏入中院的庭院之中,就见前院与中院相连的月亮门內走进来一道身影。
    “是潘子么?”
    来人同样看到了寧一,只因天色昏暗,宫府內此时又没有点灯,看不清寧一的容貌,只能从身形轮廓判断,当成了府中负责採买的僕人。
    开口问了一声后,来人语带不悦的接著说道:“这天儿都確黑了,怎么还不把灯点上?”
    声音不小,有些呵斥的味道,显然是强势惯了。
    “点灯多费油啊~”
    昏暗的雪地中,寧一笑呵呵的应道:“这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天儿黑是黑了点儿,但又不是看不见,能省则省嘛——”
    “嗯?”
    听到寧一的话,来人朝前走的步子猛地顿住,原本垂在身体两侧的双臂微微上抬,双眼一眯,盯著寧一的身影,沉声喝问道:“你是谁?!”
    闷雷般的声音在庭院內炸响,震的周边屋檐与墙角梅树枝头雪簌簌而下。
    雪飞落中,这人也没等寧一回话的意思,最后一个『谁』字出口的瞬间,就见他脚下好似安装了弹簧,整个人猛地朝著寧一扑击而来。
    意思很明显,管你是谁,先拿下再说其他的。
    劲风扑面,带著冬月里无处不在的寒意,黑暗中,寧一的眼眸悄然绽放出一点淡淡的金光。
    “什……?!”
    飞扑至近前的来人只觉得眼前一,本就昏暗的前方变得更加幽暗,原先站在那里的身影直接失去了踪跡。
    『不好!』
    心中一惊,来人想也不想的矮身下蹲,以《形意拳·猴形》中的『猴蹲身』进行闪避,隨即右掌撑地,腰腹发劲,身形旋转,左腿顺势后踢。
    踢了个空,寧一没有出现在他预判的位置。
    对此,来人动作不停,没有丝毫迟滯的一个转身,以右腿为支柱,顺著踢出的左腿带动身体回正,三体式站稳。
    看到了!
    眼角余光捕捉到寧一所在方位的一团黑影,刚刚踏地的左脚一蹬,起步前追,右拳自腰间起,朝著寧一头颅的位置轰去。
    上步崩拳,落空!
    钻拳横打,落空!
    侧身劈拳,落空!
    转身炮拳,落空!
    一连四次攻击落空,来人在黑暗中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既是因为对寧一实力的忌惮,也是因为连续的攻击发力落空,导致他的筋骨肌肉承受了极大的负担。
    练过马步冲拳的人都能够清晰的明白,对著空气冲拳和对著拳击靶冲拳,对自身的负荷是截然不同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如果能够打中寧一,那么他发出的力道便能宣泄出去,也能在寧一的身上借到一部分力,可一连四次落空,每一次他都是近乎全力出手,那种力量错位,反噬自身的感觉,比被人在身上重击四次还要难受!
    另一边,寧一近距离的观察了一番来人的出手,对对方的实力有了清晰的了解后,也没了玩耍的心思。
    “准备好~”
    口中做出提醒,寧一脚下不丁不八的站著,右手前伸,五指张开。
    “嗯?”
    看著这熟悉的姿態,以及落入耳中那几乎铭刻在心底的三个字,来人大惊失色。
    然而不等他拧身转换方位,以躲避即將到来的攻击,眼前再次一,一只大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后脑勺位置。
    抓实,用力,朝前推。
    熟练的动作,熟悉的力道,当脸被按进三寸多厚的雪地中,来人已经认出了寧一的身份:“是你?!”
    声音经过雪地积雪的掩盖,变得沉闷:“你还敢回来?!”
    “嘖~”
    寧一单手发力,抓著对方的后脑勺,將他一把提了起来,一如之前抓老薑那只猴儿般,语气不善的道:“三年不见,你胆子大了不少,现在都敢用这个语气和我说话了?”
    “吭——”
    来人被寧一抓著举起来,囿於身高的问题,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吊在半空,加之全身上下仿佛过电一般变得酸软无力,对於寧一的话,除了发出一声闷哼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见状,寧一面露无趣的撇撇嘴,甩手將人朝前一丟,同时右脚脚尖插进旁边的雪地里,轻轻上挑,一块积雪被挑起。
    抓住积雪搓了搓手,方才好整以暇的抬眼看向前方。
    此时,来人正有些踉蹌的站稳身形,寧一拿住他的那一手所施展的劲力,后劲儿还未消散。
    虽然还是看不清寧一的样貌,但他还是暗暗咬著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开口问道:“寧一,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我回来还得跟你报告一声?”
    对这位,寧一显然没有像对老薑和宫羽田那样的好態度,言语间带著明显的找茬意味。
    这人是谁?
    眼底淡淡的金光闪耀,黑暗中的来人五官面貌在寧一眼中纤毫毕现。
    马三,宫羽田的大弟子,得传老头子拳法刚猛精髓,宫家未来在江湖上顶门立户的那根棍子。
    从前面短暂的出手来看,对方在《形意·五行拳》上面的造诣要更深一些,十二形中的猴形、马形练的也还可以。
    “没有~”马三摇头,也不管黑暗中寧一能否看清,本能的答道:“我只是担心……这三年来,无论是东洋人,还是雨帅的人都一直在找你……”
    “找我?”寧一讥讽一笑:“这三年来,我可从未遮掩过踪跡,也没改名换姓,你別说小鬼子和老张的人找不到我?”
    『废话!找你的人少了,还不够你一只手杀的;去的多了,在其他军阀的地盘,不怕引发两边大战?更別说还堵不住你……』马三心底暗自腹誹著。
    他可不是情愿閒赋在家的宫羽田,有心经营加上宫羽田大弟子这个身份,他从奉系军中可没少探听到关於寧一这个师弟的消息。
    传言中,寧一的功夫已然打破古往今来所有武师的桎梏,真正意义上做到了『功夫入髓不惧枪』的程度。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无数不信邪的人拿命作为代价,证明了这条传言的真实性。
    “得了,三年不见,你这功夫基本上没什么长进,没意思——”
    撂下这句话,寧一转身朝著后院走去,快到饭点了,先找老头子嘮嘮嗑。
    目视寧一渐渐融入黑暗中的背影,马三心里一阵憋屈,可一想到刚刚那股诡异的无力感,以及那些年受到的茫茫多打击,只得將升起来的火气又咽了下去,颓然的摇摇头,抬腿跟上寧一的脚步。
    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开,对於寧一这个煞星,他是打心底的不敢招惹。
    ……
    后院。
    “老头子,梅丫头什么时候回来?”
    寧一掀开门帘,走进宫羽田的屋子,开口问道,同时捏起桌边罐子里的白子,隨手落到宫羽田面前的棋盘上。
    眼看自己棋盘上大好形势突然变得举步维艰,宫羽田心头一堵,拿眼瞪了瞪寧一,但在对方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下,只得轻吁一口气:“快了,这不年底了,学校的课业难免繁重了些……”
    正说著,就见马三脚步发飘的进门,留意到对方眼底鲜红的血丝,当即眉头皱起:“你又没大没小,作弄你大师兄了?”
    “玩玩嘛~”寧一摊了摊手:“当年我刚跟你来这奉天城的时候,马三儿不也是说跟我玩玩,练练手,增进一下对彼此的了解么——”
    『所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隔三岔五就把马三打一顿,足足打了七年?』
    宫羽田在心里暗暗有些后悔,当时不该失了平常心,在彼时才十八岁的大弟子面前大肆讚嘆寧一的天赋。
    惹得当时年轻气盛的大弟子心生不忿,继而引出了两个弟子之间的『切磋』。
    嗯,虽然当时的寧一尚才十二岁,《形意拳》也因为没有正式入门而没能得传,但就凭藉著那一身生撕虎豹的天生神力与野兽本能,马三当时被打得很惨,全程没能还一次手。
    从一开始出手,拳头还没递出去,就被一巴掌抽耳朵边,直接眼冒金星,后面没等他回过神,反手又是一巴掌,人一下子就栽倒在地上。
    最后那被一只手攥著两手手腕,另一只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的画面,恐怕会在马三的脑海里铭刻一辈子。
    眼看著师傅给自己出头,然后结果一如往昔那般不了了之,马三习惯性的吸了吸鼻子,对著宫羽田躬身行礼:“师傅,下午的时候收到一封信,是津门的郑师叔寄来的。”
    “郑山傲?”宫羽田提起这个名字,弓眉不由得深深拧起。
    郑山傲,是宫羽田的师弟,精通形意拳与八卦掌,可惜心思太杂,注重名利,从而导致分心他顾,功夫早已被马三这个晚辈赶超。
    “信里说了什么?”宫羽田问道。
    “师傅,”马三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寧一,只当屋內没这个人,自怀中取出信件,双手呈递给宫羽田,同时轻声答道:“郑师叔来信是为了邀请您,下个月初八,参加津门十八家武馆结盟成立【武士会】的仪式。”
    “十八家武馆?结盟?【武士会】?!”
    “是的,郑师叔信里说,这【武士会】只是津门十八家武馆组成,算是津门本地武行组织……”
    “呵!好一个【武士会】!”
    “以后,这津门就有两个【武士会】,一个是【中华武士会】,另一个,就是他郑山傲的那个【武士会】了~”
    “如今都什么年月了?!啊?!”
    “他郑山傲还在惦记著那点蝇营狗苟的东西——?!”
    宫羽田抓著手里拆开的信封,在那里义愤填膺,旁边的寧一却是见怪不怪,一脸淡然的低头自顾自下起了棋。
    自己和自己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刚刚让宫羽田感到扑朔迷离、左右为难的棋局,在他这里却是好像不怎么需要思考般,左右开弓,一颗接一颗的黑白子落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快要將棋盘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