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便门。
    又一次从这个门进入这座城,寧一心中颇有种说不出的新奇感。
    留意到寧一左右打量的动作,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九斤当即洋洋得意起来:“为先兄之前没来过京城吧?”
    “我跟你说,这里的繁华,是你在其他地方见不到的……”
    “確实~”
    寧一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八千里地河山,奉养一朝之都,如果还繁华不起来,那多少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嘿!你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斤没想到寧一会这么说,当下面色一变,赶忙左右看了看,待发现没有人注意这里,方才长长的鬆了一口气。
    紧接著,她脸上惯有的嬉闹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审视的目光再一次投注到寧一的身上:
    “寧为先,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一路走来,时间虽然不长,但无论是她,还是那个叫袁项城的京城陆营统领,都多次明里暗里的探查过眼前这人的身份。
    然而,除去名字,以及对方隨口敷衍的海外游学归来,以解释髮型问题外,什么消息都没问出来!
    若非这人真的是个饱学之士,才华不在她家少爷之下,甚至在很多次的交流中,提出了很多她家少爷都为之惊艷的言论,袁项城恐怕都有心拿下这个言谈间对大清完全没有敬畏之心的寧为先了。
    “我是什么人?”
    寧一听到这个问题,歪头想了想,最后答道:“从血脉上来说,是汉人,正宗的汉人。”
    又是这种不著调的话,九斤忍不住磨了磨牙。
    “我警告你~”她有些恨恨的告诫道:“你是跟著少爷一起来京城的,我希望你不要乱说话,也不要做什么连累少爷的事情!”
    “他是真的拿你当朋友!”
    寧一跟袁项城不一样,袁项城那种一看就是有志官场、想进步的俗人,这种人对於坐拥庞大政治资源的谭復生来说,是可以团结在身边好好培养的党羽苗子。
    虽然谭復生不会这么想,可现实必定会这么发展,双方的利益一致,是天然的盟友。
    寧一不同,他好像只是单纯的跟谭復生交流一些思想、认知,亦或者就某段古文、某件旧事进行探討,从来没有提出过要出仕的意思,哪怕谭復生与袁项城多次提出,要为他引荐康老师,或者让他直接在京城陆营掛职,他都笑著摇头拒绝了。
    这是一个拒绝融入圈子,游离在外的不稳定因素!
    再一想到这人之前对蓝灯照那群匪类的態度,九斤心中越发感的不安了!
    別不是什么【天地会】、【太平天国】之类的残党余孽吧?
    然后作为这些组织的后人,幼年远赴海外,既是避开清廷的追剿,又学到了外面先进的知识与理念,如今学成归来,又准备重操旧业,反清復明?开创太平天国?
    举事之前,偶遇了才华横溢、家世显赫的自家少爷,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却因为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鑣,最后各为其主,兵戎相见……
    看著面色忽青忽红,变幻不定的九斤,寧一就猜到她正在脑补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放心,你家少爷还轮不到我来连累——”
    寧一淡淡的丟下一句话,转身朝著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去:“我先走了,復生兄那边我就不去告辞了,你帮我转告一声,省的到时候拉拉扯扯……”
    “呃——”
    眼看寧一的身形融入人流之中,站在原地的九斤一下子傻眼了,脚下下意识的往前追了几步,抬手喊道:“餵——餵——!寧为先——!……”
    然而,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寧一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听到这边的动静,另一边的谭復生与王五,以及刚刚交待副手陶安带著队伍去安置的袁项城闻声而来。
    看到原地只有九斤一个人,却没有了寧一的身影,谭復生心下一空,赶忙上前问道:“九斤,为先人呢?”
    “少爷~”九斤神色沮丧,看著谭復生无言以对。
    见状,谭復生还没说什么,旁边的袁项城直接开口,安慰道:“谭兄,寧兄弟应该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等他办完了,应该就会回来找我们了~”
    “没错!”王五点头附和道:“寧兄足智多谋,为人机警又聪慧,就算是孤身一人,在这京城之中也可以如鱼得水~”
    “也许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够听到他的大名在人们的口中传颂~”
    “唉——”
    在袁项城和王五的轮番安慰下,谭復生嘆了一口气,说道:“为先之智,远胜我十倍,可他孤身一人,又不通武艺,身边也没个护卫,性子还直,我担心他跟人起了衝突,到时候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少爷~”九斤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我这就去把寧为先找回来,他才刚离开一会儿,肯定没走远——!”
    对於九斤的这个提议,谭復生张嘴就准备同意,但话还未出口,寧一那平静淡然的眼眸在脑海中浮现,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道:“罢了,为先决定的事情,你就是找到了他,他也不会跟你回来的。”
    “我想,他不辞而別,恐怕也是知道我会出言挽留,为了避免这一幕而做出的选择~”
    “还真是!”九斤想到寧一临走时所说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对了!”
    似是想起什么,九斤转头看向城门方向:“少爷,为先兄的那三匹骆驼,还有四个箱子没带走!”
    “你说他会不会回来取?”
    “哦?”谭復生眼前一亮,脸上浮现喜色:“走,我们去看看——!”
    很快,四人来到城门下,王五的徒弟左宗生正守著自己的小毛驴,以及四匹高头大马和三匹骆驼。
    四匹马是谭復生、九斤、王五、袁项城的坐骑,那三匹骆驼自然就是寧一留下的。
    “师父——”
    百无聊赖的左宗生看到四人过来,当即撇下小毛驴,对著王五小声抱怨道:“你们怎么才来,我在这里都快闷死了——”
    听到徒弟怨念满满的话,王五眉头一竖,沉声斥道:“定心守神,心都定不下来,还怎么练武?”
    “哦——”
    被王五一训,左宗生当即乖乖巧巧的低下头。
    “哎,五哥,孩子还小,不至於,不至於——”
    谭復生上前打了个圆场,笑著劝了一句,而后对著左宗生道:“五哥也是为了你好,凡成大事者,无不拥有超乎常人的定力与韧性,你觉得吵闹无聊的闹市,也可以作为磨练你意志和定力的绝佳场所~”
    听著谭復生的话,左宗生一脸的若有所思,旁边的王五出声提醒道:“还不谢谢谭兄的指点——!”
    左宗生闻言,立马抱拳行礼:“多谢先生的指点——!”
    “不必多礼~”谭復生笑著摆了摆手,而后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骆驼,问道:“宗生,之前为先可有交待,这骆驼和行李如何安置?”
    “这个啊——”左宗生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费解之色的道:“一哥之前是跟我提到过,他说这骆驼送给我了,然后那四个箱子分別送给师父、谭先生、袁统领、九斤兄你们四个……”
    “送给我们——?!”*4
    ……
    另一边,离开了谭復生等人的队伍后,寧一穿梭在这晚清末年的都城之中,身周的景象可谓繁似锦,让人怎么也想不到,最多不过数年,这里就会落得个『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境地。
    就像是谭復生说的那样,这艘大船已经积重难返,唯有破而后立,大刀阔斧的去变革,才能有希望获得新生。
    寧一认可他的观点,但却不认同继续使用旧船的龙骨,以及那根和龙骨一样布满蛀虫,千疮百孔,腐朽到了骨子里的桅杆。
    在寧一看来,与其在旧船的框架上修修补补,不如將旧船一把火烧了了事,以这火去煅烧出精钢材质的新船框架。
    脚下这片土地地大物博,什么类型的材料都有,只看有没有適合的环境让材料发挥出自身的作用。
    『可惜,我来这里不是开创歷史的~』
    大柵栏,寧一停下脚步,看向前方一间平平无奇的药铺,扫了一眼那上面写著『一笑堂』三个字的牌匾。
    又一部影视剧的触发点,感应著『两界中转站』內蠢蠢欲动的半颗“天心”,寧一迈步朝那药铺走了过去。
    “公子,抓药啊——”
    刚一进门,一位长相憨厚的青年就笑呵呵的上前问道。
    “嗯~”寧一点了点头,环视左右,打量著这药铺內的布局。
    “就是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我想要的药材~”
    “公子请放心,虽然我们【一笑堂】在京城新开不久,但我师父可是有名的神医,什么病都能治,就算没有您想要的药材,也可以用其他方子给您治好病症!”
    “哦?神医?不知令师怎么称呼?”
    憨厚青年下巴一翘,眼含得意的念出三个字:“喜~来~乐~~~!”
    “喜来乐~”寧一眼皮微抬,口中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道:“听说过,沧州那边有名的大夫,確实称得上『神医』之名——”
    “不敢当不敢当~~~”
    一道身影突然从门外走进药铺,口中连连谦虚道:“这位公子,小老儿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可不敢称神医~”
    “你这个混小子,成天在外面给我胡吹大气……”
    “师父……”
    “別叫我师父,我没你这个师父——!”
    眼看这师徒俩插科打諢,旁若无人的互动,寧一一阵无语,轻咳一声,提醒道:“两位,我来抓药。”
    “哦~哦哦~抱歉,实在是抱歉~~~”
    小老头模样的喜来乐回过神,赶忙朝寧一拱手作揖,连连道歉。
    “算了~”寧一扫了两人一眼,接著说道:“牛黄一两,麝香二钱半,犀角一两,黄连、黄岑、梔子各一两,冰片二钱半,鬱金一两,雄黄一两,硃砂一两,珍珠五钱,照著这个方子给我包好,要五十份。”
    听著寧一报出的药名,师徒俩没有耽误,一起动手开始抓药,抓著抓著,就停在了那里。
    喜来乐面对著药柜,低著头,嘴里念念有词。
    徒弟则是转过身来,有些为难的看著寧一道:“公子,您刚刚说的这些药,我们这儿倒是都有,就是其中几样,量没那么多……”
    “哪几样?”
    “牛黄只有一斤一两三钱,麝香半斤不到,犀角还剩八两二钱,其他的都还好,都有备货。”
    “这样啊——”
    “公子您见谅,牛黄、麝香、犀角都比较名贵……”
    “好!好方子!好方子——!”
    刚刚还念念有词的喜来乐突然抬起头,有些情难自已的低叫出声,嚇了旁边的徒弟一跳。
    “师父,你癔症了啊——!”
    “去去去——!你才癔症了呢——!”
    喜来乐嫌弃似的推开徒弟,转身来到寧一的面前,拱手一揖到地,起身后,满面笑容的问道:“敢问公子,不知这方子,出自那位名家之手?”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这个小老头从一见面就礼数十足,按理说寧一应该不至於不近人情。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寧一眼皮都没翻一下,直接反问道:“怎么?在你们这里抓药,还得报大夫的名號?”
    “我只是来买药,不是看病,你们把药给我,我把药钱给你们,钱货两讫,多简单的事情——”
    “嘿——!”
    刚刚被推开的徒弟闻言不乐意了,走上前,衝著寧一说道:“我说,你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我师父只是打听一下写这方子的大夫是谁,你至於这么藏著掖著么?”
    “哦——我知道了,说!是不是那个王天和让你来的?”
    “不知所谓——!”
    看著突然变身斗鸡姿態,神似秋生、文才的徒弟,寧一摇了摇头,转身朝著药铺外面走去。
    猪队友和坑货徒弟,可以说是绝大部分影视剧里面的標配,眼前这部《神医喜来乐》自然也不例外。
    出了药铺,寧一抬眼看向正对门的【食为天】酒楼,当即走了过去。
    身后,喜来乐和徒弟追到门口,只看到寧一的背影。
    “师父,他去了食为天……”
    “我知道~”
    “他不会找赛老板的茬吧?”
    “应该不至於吧?”
    “万一呢?”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