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
    寧一口中给出了昨天回答九斤时一样的答案,同时拉著纳兰如意来到临街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手中镜面匣子隨意的摆放在桌面上,
    听到这个回答,纳兰元述也和九斤一样,只当是寧一在隨口搪塞他。
    扫了一眼寧一面前的镜面匣子,他按耐住趁机出手拿下寧一的衝动,面色难看的问道:“你来京城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
    寧一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看了一眼纳兰元述:“原本没什么目的,只是正好到了这里,就到处走走、看看。”
    “现在嘛,倒是有了一个目的~”
    说著,將其中一杯茶放到了纳兰如意的面前,笑著冲女孩眨了眨眼。
    在寧一的笑顏下,女孩忘了刚刚的一幕,含羞带嗔的回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风情,让寧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
    纳兰元述表示有被狗粮撑到。
    也许是忌惮寧一背后可能存在的洋人势力,也许是刚刚寧一展现出来的枪法让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纳兰元述並没有再次动手。
    而就在他纠结著是就此离开,还是继续跟寧一套话时,寧一朝著他问道:“纳兰统领现在可是当值期间?”
    “……”
    不明白寧一问这话的目的是什么,纳兰元述並没有开口回答,只是一脸警惕的看著前者。
    对此,寧一不以为意,接著说道:“要是不当值的话,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吃个饭,吃完之后,陪我去个地方。”
    说完,也不管纳兰元述同不同意,抬手招来站在远处,战战兢兢看著这里的堂倌,开始点菜。
    眼看寧一直接没事人一样的点菜,仿佛刚刚掏枪射击的一幕不存在般,別说纳兰元述颇有些不自在,就是这二楼上其他的客人都有种如坠梦境的荒诞感。
    不是,这人到底什么路子?这么野的吗?
    前一秒还嘴里极尽嘲讽清廷,手里枪打清廷武官,下一秒就喊被枪击的清廷武官一起吃饭?
    那他会不会吃著吃著,突然一枪崩了这个武官?
    他们这些围观的食客呢?会不会被牵连波及?
    一时间,整个二楼的气氛诡异极了,所有人都想走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又怕刺激到那个看上去俊朗不凡,却喜怒无常的年轻人。
    看著堂倌记下菜名,然后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寧一环首四顾,看著一个个像是屁股底下长刺一样,坐立难安的诸多食客,轻笑著说道:
    “大家別紧张,刚刚我和纳兰统领只是开个玩笑,还请大家不要往心里去,该吃吃,该喝喝……”
    说完,眼看所有人都还一动不动的,或是缩著脑袋,或是神色僵硬不自然,当即眉头一皱:“怎么?是不相信我们在开玩笑?还是不给纳兰统领面子?”
    眾位食客:“……”
    纳兰元述:“……”
    寧一话音落下,全场沉默两秒,而后仿佛提前演练过千百遍一般,所有的食客瞬间动了,整齐划一的开始低下头,吃菜的吃菜,喝茶的喝茶,显得极为顺从听话。
    看著这一幕,寧一嘴角噙著一抹温润笑意,眼底却是冰冷无比。
    与此同时,纳兰元述一脸凝重的来到寧一这边的桌前坐下。
    “你要我陪你去什么地方?”他开口问道。
    虽然心里对寧一这个羞辱践踏清廷顏面的傢伙愤恨不已,甚至几度想要出手將其毙杀於掌下,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傢伙確实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枪法是一方面,谈吐是另一方面,但最主要的还是那双有別於所有人的眼睛。
    纳兰元述此刻敢拿自己的姓氏发誓,他从未看到过这样一双眼睛,看上去是在笑,但背后却是一种让人心寒的漠然!
    通过刚刚那一连串的打击,纳兰元述內心的傲慢被打散,他开始正视寧一这个妄图接近自己堂妹的外来者。
    也是因此,他在寧一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这股气势不涉及武力,而是一种来自內心的力量。
    到目前为止,纳兰元述只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过这种力量。
    慈禧太后!
    那种『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漠视俯瞰所有人,身边的所有人都是猪狗螻蚁,生杀予夺,都在她一念之间的信念,比之將相勛贵的霸道与暴虐都要让人胆寒!
    如果不是在看向纳兰如意的时候还有些许波动,纳兰元述甚至会怀疑,眼前这个看上去激进、狂妄的年轻人是个杀人如麻,视生灵如草芥的无情帝王!
    察觉到纳兰元述的情绪变化,但寧一併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又倒了一杯茶,在对方有些受宠若惊的神情下推了过去,淡淡的说道:“放心,对纳兰统领你来说,是件好事。”
    “本来这件事我是准备叫京城陆营统领袁项城一起去的,但既然在这里碰到了纳兰统领,你又是如意的堂兄,这个功劳就送给你了——”
    “功劳?袁项城?”
    纳兰元述眉头紧皱,有些想不通,寧一这里能够有什么功劳能够让他领。
    另外,袁项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武功平平,但带兵似乎很有一套,如果不是父辈的底蕴差了点,如今的品级应该不会比他差太多。
    ……
    白云渺渺,金阳横移。
    约莫半个时辰后。
    西城区,西什库大街。
    寧一带著纳兰如意、纳兰元述站在一座高大的欧式建筑前,看著门口进出的一位位棕发深眼窝的洋人,表情各异。
    这里是西什库教堂,本名『救世主教堂』,是一座天主教堂,始建於清·康熙年间,这里也是天主教於京城的主教座堂。
    “寧……寧一,”纳兰元述神色复杂的收回目光,冲身边的寧一开口问道:“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里?”
    “差不多~”
    寧一淡淡的回了一句,脚下迈步,朝著教堂旁边的一家店铺走去,纳兰如意紧隨其后。
    原地,纳兰元述抬眼前看,目光在那店铺门脸上的匾额扫过,就见三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乐善堂!
    这是一家药铺?
    纳兰元述的眉头深深皱起,他不明白,寧一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如果是与大夫或者药材相关的事情,当时在『食为天』酒楼用过午餐后,可以直接去街对面的『一笑堂』。
    所以,这家『乐善堂』並不是一家普普通通的药铺?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寧一神秘的背景,纳兰元述心中一动,难道说……?
    没等他细想,就看见前面的寧一和纳兰如意已经走到那『乐善堂』的门口,当下也不再犹豫,脚下发力,快速追了上去。
    很快,纳兰元述追上寧一两人,三人前后脚的进了这家名为『乐善堂』的药铺。
    “公子,抓药啊,还是看大夫——?”
    与『一笑堂』差不多,一个类似张德福的学徒迎了上来,对著为首的寧一笑呵呵的问道。
    “既不抓药,也不看大夫~”
    寧一转头看了跟上来的纳兰元述一眼,开门见山的对著学徒说道:“我们来找人。”
    “找人?”
    学徒被寧一的话说的一怔,脸上浮现惑色,但依旧彬彬有礼的回道:“不知公子您几位找谁?如果是我们乐善堂的,我去给您叫来。”
    眼看这学徒这么配合,寧一张口念出一连串名字:“荒尾精,宗方小太郎,山口尚芳,伊藤博文……”
    隨著这些名字被一个个念出,站在寧一三人面前的学徒神色变了,从一开始的谦逊恭敬,到严肃郑重,再到最后的冰冷漠然。
    也是这学徒的神色变化,让寧一身后的纳兰元述察觉到,这家药铺真的有问题!
    另外,听听寧一念出来的那些名字,难道说这家药铺背后是倭寇的人?
    “哐当——!”
    一声轻响,紧挨著寧一的纳兰如意回头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又有两位学徒打扮的年轻人出现在他们身后,並且將药铺的大门给关上了。
    他们,被困在了这药铺之中!
    这时,最先接待寧一等人的那位学徒,视线锁定站在寧一左后方的纳兰元述,目光自后者身上那身官服收回,语气冰冷的问道:“你们,是清廷官府的人?”
    没等寧一等人回答,又语速飞快的继续命令道:
    “次郎,去看看,外面来了多少人。”
    “达也,你去通知老师他们,准备撤离!”
    “嗨i——!”*2
    药柜前,两个年轻人齐声应诺,而后快速转身朝著药铺后院跑去。
    “哪里跑——!”
    没等那两个年轻人跑开两步,就听一声厉喝在封闭的药铺內轰然炸响,同时一道身影翻身跳至半空,越过两人的头顶,拦在了他们的身前。
    是纳兰元述!
    只见他本就冷厉的脸上此时掛著冷笑,环首看向药铺內的每个药铺学徒,一双眼睛仿佛禿鷲般死死的盯著他们。
    “杀——!”*2
    眼看纳兰元述拦路,名为次郎和达也的两位学徒面色发狠,也不废话,径直从后腰抽出一柄短刀,齐齐朝著他刺去。
    一人刺面门,一人刺胸口,配合默契,让人难以兼顾。
    可惜,纳兰元述並不是普通人,只见他脚下一动,身体由正对两位学徒变为侧身站立,於间不容髮之际让开两柄短刀的锋芒,而后双手握爪,迅捷而又狠辣的抓住那两只握刀的手,用力一拽一拉,轻而易举的夺过刀。
    矮身下蹲,握刀的双手快速划过两名学徒的脚腕跟腱处。
    “呃啊——!”*2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纳兰元述没有理会这两个脚筋被挑断的学徒,起身双手一甩,两把短刀於半空划出两道寒光,精准的插在围拢向他的另外两名学徒肩头位置。
    “呃啊——!”*2
    “砰砰砰——!”
    又是两声惨叫出现,与此同时,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声也出现在药铺之中。
    听到这熟悉的枪声,纳兰元述心臟差点都漏跳了一拍。
    循声看去,就见寧一正握著不知何时掏出来的镜面匣子,在他和纳兰如意的身周,三名学徒正半跪在那里,纷纷一脸痛苦的捂著自己的膝盖。
    至此,从药铺大门被关上,到现在不过十个呼吸左右,这里面的七个学徒就已经通通被寧一与纳兰元述制服。
    看著张嘴准备问什么的纳兰元述,寧一先一步提醒道:“后面应该还有几个,纳兰统领再不去,恐怕人就要跑了——”
    听到这话,纳兰元述眼神闪烁的看了看寧一,当视线余光扫到寧一身边的纳兰如意,隨即也不再废话,转身快步朝药铺后门跑去。
    很快,藏在药铺后面院子里的两名大夫、一名厨师、一名老僕被纳兰元述打断手脚,拖到了药铺之中。
    “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家药铺有什么问题了吧?”
    纳兰元述来到寧一近前,皱眉问道。
    “你先看看这个。”
    寧一將手中的一本书递给了他,示意他打开看看。
    “《清国通商综览》?”
    这是一本足足有一掌厚的大部头,封面乃是硬壳,打开后可以看到诸如『明治辛卯岁晚』、『清国上海』、『日清贸易研究所编纂』等字样。
    一开始,纳兰元述对於寧一將这样一本『通商记录』给自己,是不以为然的。
    然而隨著他隨意的翻看几页之后,他的神色立马变得郑重起来。
    “哗哗哗——”
    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声音在药铺中响起,一连翻看了数十张后,纳兰元述抬起头,瞪著眼睛看向寧一:“这……这……这书……”
    寧一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大部头,悠悠说道:“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堂堂从四品城门领,纳兰家的后起之秀,对於脚下这片土地的了解,还不如远在海外的小小岛国?”
    纳兰元述的震惊,寧一併不奇怪,就算是谭復生、袁项城他们这里,甚至是任何一个炎黄后裔在此,都会和纳兰元述一样,惊讶的无以復加。
    要知道,这厚厚的一本《清国通商综览》中,记录的从来不是什么通商记录,而是一本涉及当前这片土地上政治、经济、文化、地理等多方面的百科全书!!!
    而这本书最后面也標明了印刷时间:明治廿五年八月廿五日。
    明治廿五年也就是西历1892年,清廷这边是光绪十八年。
    而就在这本书印刷流通向市场的两年后,也就是光绪二十年(1894),小日子和清廷爆发了『甲午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