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保卫战后的第一缕阳光,並没有那种诗意般的温暖,反而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石灰、硝烟和尸体焚烧后的焦臭味,但这种味道对於此时的济南百姓来说,却是最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气”。因为这意味著——他们还活著,城还没破。
    而在城南的陆记车马行总號,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与满城悽惶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大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却不是来运货的,而是来送礼的。
    “这是城东赵员外送来的五百石白米,说是给壮士们熬粥喝!”
    “这是大明湖畔刘家送来的两百匹粗布,给弟兄们做衣裳!”
    “这是回春堂送来的金疮药,掌柜的说了,陆东家的人用药,分文不取!”
    范福站在门口,手里的礼单都快抱不住了。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算计的老脸,此刻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哪怕嘴角还带著之前被威水帮打肿的淤青,也掩盖不住那种发自心底的扬眉吐气。
    曾几何时,他们陆记只是个外来的暴发户,是被本地豪强隨意拿捏的软柿子。可经过昨夜一战,看著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豪门管家一个个点头哈腰、赔著笑脸把礼单递上来,范福觉得,这辈子值了。
    “都记下来,回头造册。”
    二楼的露台上,陆晏手里端著一杯清茶,並没有下楼去享受这份眾星捧月的虚荣。他身上穿著一件宽鬆的道袍,神色淡然,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东家,您不下去见见?”胡静水站在他身后,看著楼下的盛况,语气有些激动,“这可是收拢人心的好机会啊。那几个大户的家主都亲自来了,正候在偏厅呢。”
    “不去。”
    陆晏吹了吹茶沫,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这个时候下去,那是『市恩』。我不见他们,那是『威仪』。让他们候著。候得越久,他们心里对陆记的敬畏就越深。”
    胡静水愣了一下,隨即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铜锣声,蛮横地打断了门口的秩序。
    “闪开!都闪开!按察使司办案,閒杂人等滚开!”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队身穿皂隶服色、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身穿从五品武官服饰的千户,满脸横肉,眼神贪婪,腰间的雁翎刀拍得啪啪作响。
    此人正是按察使司下属的亲军千户,孙德胜。
    平日里,他在济南府也是横著走的主儿,但这几天看著陆记大出风头,尤其是听说陆记手里有一批威力巨大的“神器”,他的心思就活泛了。
    “谁是管事的?叫陆晏出来!”
    孙千户站在台阶下,鼻孔朝天,手里马鞭指著大门,“按察使大人有令,怀疑陆记私藏违禁军械!那批能连发的火銃,还有那种能炸开一片的雷火弹,统统都要上交!这是军国利器,岂是你们这群草民能拿的?交出来!”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摘桃子的了。
    而且是明抢。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为了朝廷,分明是看陆记的火器厉害,想借著官府的名义据为己有。
    二楼的胡静水脸色一变:“东家,这孙千户是按察使大人的心腹,这……”
    “不用理会。”
    陆晏连身子都没转,依旧看著远处的城墙,甚至还有閒心抿了一口茶。
    果然,还没等孙千户迈上台阶,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就挡在了大门口。
    赵长缨。
    他今天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他怀里抱著那把还没擦乾血跡的雁翎刀,就那么隨隨便便地往门口一站,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就硬生生把孙千户的气焰给顶了回去。
    “站住。”
    赵长缨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个闷雷。
    “大胆!”孙千户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仗著身上的官皮,还是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敢拦本官的路?本官是奉了……”
    “这里是陆记大营,军事重地。”
    赵长缨打断了他,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东家正在休息,没空见客。至於火器……那是我们拿命换来的家当,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你……你要造反吗?!”孙千户气急败坏,手按在刀柄上,“信不信本官治你一个抗拒官差之罪!”
    “鏘!”
    赵长缨身后的三十名亲卫同时向前一步,齐刷刷地亮出了半截刀身。那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孙千户的脚下一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帮人昨晚可是刚刚屠了数千流寇的狠角色。跟他们比狠,自己手底下那几十个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差役,怕是不够塞牙缝的。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周围原本沉默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孙大人,您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吧?”
    一个穿著体面的绸缎庄掌柜忍不住开口了。他是亲眼看见昨晚陆记怎么守住南门的,此刻也是壮著胆子说道,“昨晚贼兵攻城的时候,怎么没见按察使司的人出来?现在人家陆举人打退了贼兵,救了全城老小的命,你们倒好,不但不赏,还要来抢人家的兵器?”
    “就是!这也太不要脸了!”
    有人带头,人群中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昨晚要不是陆举人的火枪队,咱们的脑袋早就被徐妖道掛在旗杆上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日里收税比谁都积极,打仗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看人家东西好就想抢?还要点脸吗?”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著,烂菜叶子、泥巴块,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飞来的臭鸡蛋,雨点般砸向孙千户和他的差役们。
    “反了!反了!”
    孙千户被一枚臭鸡蛋砸中了乌纱帽,黄白色的蛋液顺著脸颊流下来,狼狈不堪。他挥舞著鞭子想打人,却发现周围全是愤怒的眼睛——不仅有平头百姓,甚至还有几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乡绅员外,此刻也都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这就是民心。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时刻,谁能保命,谁就是大爷。陆晏昨晚那一战,已经不仅仅是打退了敌人,更是打出了济南府百姓心中的一根“定海神针”。更重要的是,火器被拿了,谁来保护他们?
    在这根神针面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按察使司,不过是个笑话。
    “走!咱们走!去找知府大人评理!”
    孙千户看著那群义愤填膺的百姓,又看了看门口那尊杀神般的赵长缨,终於怂了。他知道,今天要是再敢硬来,不用陆晏动手,这群激动的百姓就能把他撕了。而且法不责眾,到时候按察使大人为了平民愤,说不定还得拿他当替罪羊。
    在一片嘘声和叫骂声中,孙千户带著手下抱头鼠窜,连陆晏的面都没见著,就灰溜溜地逃出了这条街。
    “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二楼露台上,陆晏看著这一幕,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到了吗?老胡。”
    陆晏放下茶盏,声音轻缓,“这就是『势』。以前我们要给这帮小鬼塞银子、装孙子,才能求个平安。但现在……”
    他指了指楼下那个依旧昂首挺立的赵长缨,又指了指那些自发维护秩序的百姓。
    “现在,我们就是『平安』本身。”
    “在这个济南府,只要我不点头,哪怕是按察使亲自来,也得在门口候著。”
    胡静水看著陆晏的背影,心中震撼得无以復加。
    他突然明白,自家这位东家,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或者一个有手段的举人了。
    他已经成了一个“阀”。
    一个掌握了暴力、金钱、乃至民心,能够在这个乱世中制定规则的——军阀雏形。
    “东家,那……楼下那些送礼的大户,咱们还见吗?”胡静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见。”
    陆晏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告诉范福,把礼物都收下,名字记好。然后放话出去:陆记准备扩大『安全区』的范围,同时承接城內各大商號的战时运输业务。”
    “运费,涨三倍。”
    陆晏推开门,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锐利的影子。
    “既然名声已经打出去了,接下来,就该收网捞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