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內的討论逐渐升温,笼罩在会议室的烟雾也越来越浓。
    上辈子作为资深老烟枪的陆由甲,这会闻著都有点犯噁心。
    但他內心深处却是感动於80年代人们这种思想饥渴的纯粹。
    作为主编的张克群在意识到討论话题走偏了之后,试图纠正过两次。
    他也確实纠正过来了,但没说两句又走偏了。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浪费掉,下班之前张克群狠狠瞪了他一眼。
    “头儿,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是老陆和赵老师他们非要討论的。”
    张克群抬腿踢了他一脚,笑骂:“兔崽子,连你爹你都豁的出去。”
    “下午上班来我办公室一趟!”
    主编找自己,那绝对不是自己转正的事。
    如果自己真的连一个月临时工都没干完就转正了,那张克群这个主编估摸也干到头了。
    中午,陆家饭桌上。
    陆克勤仍然对自己儿子没旗帜鲜明的支持自己而耿耿於怀。
    一顿饭的时间都听他在说教了。
    陆由甲全程没开口反驳,直到他吃完饭才放下碗筷站起身:“我爱我爹,但我更爱真理!”
    “滚!”
    在他拍拍屁股离开后,陆克勤脸上掛著笑:“儿子终於有点出息的样子了。”
    好吧,在他老人家眼里,自己儿子这个草包能说出那么有哲理的话,確实算是出息了。
    问题是这个出息的標准实在是低了点。
    下午上班,陆由甲依言来到主编办公室。
    “头儿,我来了。”
    “坐吧,喝点什么?”
    “泡点雨前龙井吧。”
    张克群的脸立马黑了,整个编辑部也就眼前这个临时工敢没大没小了。
    “雨前龙井没有,我这也没什么好茶,等你发工资了记得给我送一包。”
    啥意思,这是玩不起想讹人?
    他很机智的装作没听见。
    瞧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张克群也不废话:“《棋王》这篇小说,你觉得我们下期能不能用?”
    这个问题他中午想了好久,青年文学鼓励有限度的新形式创新,但其主题必须积极、昂扬,最终要回归现实主义的宽阔道路。
    《棋王》这篇小说说实话並不符合这些標准。
    陆由甲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再嘻嘻哈哈:“要我说的话,我的意见是.....可用。但要注意把握好规范和探索之间的方向。”
    张克群没言语,只是给他递了一个眼神让他继续说。
    他也不客气,直言道:“《棋王》这篇作品的艺术质量和思想深度无可爭议,但確实和我们往常的稿件不一样。
    您之所以犹豫要不要用,主要还是担心给大眾带去负面情绪。
    其实您完全不用担心这个,我们当然可以发表,但需要配发一篇评论,引导读者正確理解其中的积极意义——比如,歌颂在逆境中对精神的坚守!”
    陆由甲一番话下来,让张克群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先前自己確实过於纠结用和不用仅存在的两种选择了,而引导这个词就很有意思。
    可以说是直接把自己对作品理解公之於眾,反正我们编辑部是这么想的,你们其他人怎么想,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这个主意是陆由甲想的,那评论出自他手自然也最好。
    可他有点担心这草包到底行不行!
    “让你写一篇歌颂在逆境中对精神的坚守的评论,你有没有把握。”
    陆由甲笑了,感觉自己距离转正的日子越来越近。
    “放心,没问题。”
    信心十足的表现让张克群一阵闹心,上次这傢伙就这样,最后交上来一篇小学生作文都不如的玩意。
    “这是任务,不是开玩笑的。”
    “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陆由甲立正敬礼的样子,他觉得更闹心了。
    算了,让这小子先写吧,实在写的差再让他爹出马,如此功劳也算没旁落。
    歌颂在逆境中对精神的坚守,这种东西对他这个老审读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陆由甲就把这篇评论递了上去。
    如果不是怕別人惊讶,这种评论他连半个小时的时间都用不上,就能写完。
    这么快就递交上来的稿子,张克群心都凉了半截。
    不过他也知道这小子的水平。
    完全不抱希望的打开稿子看了看,质量竟然出乎意料的出色。
    尤其是他以国家困难时期“铁人”的坚守精神为突破点,从而引出新时代文学发展的这种思路。
    让他这个老编辑都有种拍案叫绝的感觉。
    “真不错,老陆的文字功底又长进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早会上张克群郑重宣布《棋王》这篇小说下期可用。
    保守派的赵明礼刚准备说些什么,一篇评论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赵明礼反覆看了看,最后看到署名是陆由甲的时候,不屑的扯了扯嘴角。
    接著看向陆克勤:“文字功底精进了不少。”
    陆克勤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这篇评论传阅过来,他也懂了这群同事的意思。
    明显是觉得出自他手。
    “咳咳~这篇稿子小陆写的不错,以后再接再厉,爭取更上一层楼。”
    不单其他编辑是这个心思,主编张克群同样是这个想法。
    嘴里夸讚著陆由甲,眼睛却是看向陆克勤含笑点头。
    陆由甲心里是有些不爽的,自己这个草包的名声是摘不掉了是吧?
    没这么欺负人的!
    “头儿,这篇评论是我写的,没人帮我润色。”
    陆克勤內心深处虽然也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儿子写了这么一篇评论,但他確实在这之前都不知道这回事。
    难不成自家好大儿真的开窍了?
    眼见能帮儿子在编辑部积累点功绩的机会放在眼前,他自然毫不犹豫。
    “我確实在今天之前没看过这篇评论。”
    原以为老爸加自己的双重肯定能改变这群人的想法。
    可一个个嘴上表示认同,实际上仍旧没人相信他。
    “嗯,小陆进步挺大的。”
    “陆哥教导有方啊!”
    “有这篇评论做背书,我们不光可以用,还可以先进行小范围的推广。老陆...呃,小陆同志居功至伟。”
    合著我这辈子只能是个草包,不能他妈写出一点东西对吧?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要不是肉烂在了自家的锅里,陆由甲非要和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傢伙好好辩论一下。
    现在...
    哎!
    所有人都觉得陆克勤在给他这个当儿子的铺路,他能怎么办?
    只能说自己以前的不学无术过於深入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