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授官后,一家人都坐在正堂前,颇有些安静。
    主要是素日里活跃氛围的几人里,卢举去上值了,陈妈妈喜得在那闭眼碎碎念叨祖宗眷顾神仙保佑,卢闰闰是睡梦中被薅起来的,她这时候还有点残留的困倦,时不时头一点一点的。
    谭贤娘主心骨的地位没变,她思路要清晰许多,“可有说何日开始上值?”
    “后日。”李进答道。
    说话间,几人的目光都不由落到桌上的几个木托盘上。
    绿色官袍、直脚幞头、崭新的革带、皂靴、刻有他姓名和职官以及官署的腰牌、敕授的黄纸等。
    卢举也有官袍,每日上值都得穿戴齐整,家里人不说司空见惯,也是看得升不起什么好奇心。
    可李进这些,是进了卢家以后所授,心里的滋味到底不大一样,总觉得与有荣焉。
    陈妈妈可算把先人们感激完了,她的目光没忍住瞟向桌子上的官袍,最后看向几人征求同意,“这样光宗耀祖的事,得摆到闰姐儿她婆婆翁翁面前,好让她瞧瞧。如今李官人真正有了官身,还是从八品,高祖卢成公是正七品,将来我们卢家又能兴旺起来了。”
    毕竟是李进的官袍,牌位前烟熏火燎的,也得问他介不介怀,陈妈妈问完,目光落到了李进身上。
    谭贤娘做主问出口,“你可愿意?”
    李进不是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何况从八品想在汴京猖狂,也委实痴人说梦了些。
    他慨然一笑,颔首道:“怎会不愿?”
    李进说着,忽然伸出手,正好卢闰闰困得脑袋一滑,叫他接住。他仿佛能预测到一般,纵是陈妈妈也不由得咋舌,心里腹诽他动作之快胜过了自己。
    陈妈妈心里多少有点懊恼,却又觉得李进这孩子真是好,与她家姐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寡言但细致,一个热情大方做事利落人人夸。
    正合了彼此的性子。
    陈妈妈满意地微笑起来,转过头看姐儿昏昏欲睡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
    吏部授官的人做什么来得那么早!
    当官的不都是慢吞吞,丁点事往死里拖么?要不就像卢官人般懒散。真是的,该懒散时又急吼吼来。
    陈妈妈一边腹诽,一边心疼地看着她家姐儿眼底的青黑,忽然反应过来,这可不像是起早了的样子,倒像是睡晚了。
    她狐疑的目光顿时落在李进身上,上下打量着。
    莫不是……
    天爷哦!
    年轻人精气神太足了也不是事,可别是这几日过节吃的东西太好?
    本来就血气方刚的,再一补,可不就成这样子了吗。
    陈妈妈顿时反省了自己一番。
    她决定了,从今日开始,家里还是吃得素净一点。不过,私底下可以给姐儿补一补,灶房锁起来的抽屉里似乎还剩了点沙鱼翅鳔,忘记是谁送的了,但品质上佳。
    等一会儿把官袍在娘子的牌位前摆了,她就去把沙鱼翅鳔放水里泡开,这样午后正好能偷偷给姐儿喝。
    只是李官人进了卢家以后,天天都帮着洗碗,她得把泡沙鱼翅鳔的碗给藏起来。
    唉呀,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有些愧对李进。当初可是说好把人当自家人看,如今吃好的也背着人,啧,但他实在不宜进补,要不苦的还是她家姐儿。
    陈妈妈良心颇为过不去。
    在陈妈妈为了良心而纠结的时候,谭贤娘重重地咳了一声,她冷声道:“卢闰闰!”
    出于对亲娘的本能反应,卢闰闰打了个激灵,顿时坐直,她瞪大眼睛,仿佛自己很清醒一样,“嗯,我在。”
    为了证明自己的情形,她还故意多说话,问回去,“娘,怎么了?”
    谭贤娘呵笑一声,懒得揭穿她。
    “你一会儿和李进一块去你爹牌位前上柱香,往后家里的门户就是你们俩撑着,自己用心些,别事事都指望着陈妈妈。”谭贤娘语气微冷,听着就严厉。
    卢闰闰已经养出习惯了,她抿紧唇,重重点头,看起来很认真很受用,好像都听进去了。
    只有谭贤娘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但她都来不及多训诫几句,陈妈妈就忙不迭插嘴,“娘子,家里还有香没有?诶呀,我人老上了年纪,事情总是记不清楚。”
    李进也道:“娘,爹昨日用的鱼篓里还养着两条鱼,可要倒出来?”
    “我不是叫他全放生吗?”谭贤娘蹙眉,显见是有点生气。
    枢密院里,正和同僚吹嘘自己昨日连钓了六条大鱼的卢举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生疑惑,这么热的天没道理湖边坐一天就得风寒吧?
    而卢家宅子内,谭贤娘揉揉额心,“罢了,你别理会他,鱼篓就放那,待他回来我再问个仔细。”
    经过李进这一打岔,谭贤娘果然忘了继续念卢闰闰。
    陈妈妈带着卢闰闰和李进到放牌位的屋里,她熟门熟路地从柜里拿了一把香,在油灯上点燃,又把香上的火甩灭,分给两人。
    她把那三个托盘摆得齐齐的,还特意退后了两步站着,回头和李进道:“我隔得远一些,不会叫香灰点到官袍上的。”
    李进对陈妈妈一直很尊敬,他态度温煦,没有半分勉强,“婆婆做事素来稳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陈妈妈听了果然高兴。
    年纪大了就喜欢温煦又好说话的后辈。
    她把香分给李进和卢闰闰,领着他们先对着敞开的门方向拜一拜天地,然后才拜祖先的牌位,她跪在蒲团上,万分诚心。
    她身后的李进只是照做,姿势如尺量出来的一般,极为熟稔标准,神色亦是肃着,只是细瞧他的目光,算不上虔诚。他本就对鬼神之说不大信,只是尽量做到行为举止上的敬。
    卢闰闰是拜惯了,就和吃饭喝水一样习惯,倒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有没有用对她来说不重要。
    再说了,要真是拜拜祖宗能祈求来安康富贵,也不亏嘛。
    卢闰闰一向看得很开。
    最虔诚的是陈妈妈,也许是因为她有太多所求,见多了人世悲欢,留不住想留的,最后只能诚心向鬼神许愿了。
    烟气袅袅间,人紧闭着双目,欲念渴求一览无余。
    一阵凉风吹到脑门,卢闰闰的困意骤然消失,她忽然就醒神了,思绪在这时好像也很分明。
    她盯着上头供奉的几个黑漆漆的牌位,鬼使神差萌生了个疑惑。
    人都死了,真的还会在乎子孙后代的前程吗?
    纵是子孙做了大官,他们在阴曹地府也能跟着一道鸡犬升天不成?
    这些奇怪的念头直到上完香,把托盘捧出去,仍然绕在卢闰闰脑海里,但她不敢问陈妈妈,以陈妈妈的迷信只怕听了要晕过去,叫她不许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很快把这点闲杂念头给抛之脑后了。
    因为她有了新的苦恼。
    *
    “一些同年邀我明日出门宴饮。”用过午食后,两人躺在榻上,卢闰闰正勾手玩绑着帐子的细绳下的流苏,李进一手撑着头,一手拿蒲扇慢慢地给她扇风,忽而说了这句话。
    卢闰闰一时没反应过来,“期集不是过了吗?”
    “哦,是庆贺你授官吧?”
    李进扇风的动作未停,他道:“是,我授官要比他们都晚些,今早出去的时候,秦易听说我授官,特意在吏部那等我,道是期集的几位友人早说好了要一块庆贺,总算等着了。”
    卢闰闰虽不曾做官,但常在官宦人家里做席面,也知道点规矩,她挪过身子,正对着李进,“那得你请客才是,这事上万万不能小气。”
    她坐起身,就要去寻木匣子。
    在妆奁上去了钥匙开匣子,拿了几串钱出来,这是特意串起来的,一串是一缗,也就是一百文,总共是五缗,这肯定不够,她又拎了一吊钱,也就是一贯。
    若是三四个人在脚店吃个简单小宴,也不饮多少酒,一贯五百文应当是够的。
    她转头问李进,“你们明日有几人?”
    “算上我与秦兄,一共六人。”李进如实道。
    卢闰闰又添了一吊钱进去。
    两贯五百文钱,这总是够的。
    路费也得给点吧?
    她犹豫着,又问李进,“你们去何处宴饮?远吗?”
    “在秦兄家附近,挺远的,他家租在南熏门附近。”李进没有一点隐瞒。
    于是,卢闰闰默默加了一缗,这是路费。
    她把李进的钱囊从木施上取下来,把桌上的钱悉数放进去,待放完以后,正要将绳系上,忽然犹豫了,又数了五十文放进去。
    万一他想买什么呢?
    做完这些,她把沉甸甸的钱囊挂回木施上,然后道:“钱我放好了,你明日别忘了拿。”
    李进说好。
    卢闰闰刚摸过铜钱,只觉得手一股铜臭味,正好壶里还有水,她倒了点在面盆架的瓦盆上,搓洗了一会儿,在架子上的布巾上将水渍擦干净,然后才重新上床。
    她侧躺在床上,用刚洗过的手捂住李进的脖颈,笑嘻嘻道:“凉吧?”
    “凉。”
    “舒服吧?”
    “嗯,很舒服。”
    他捧场,卢闰闰笑得愈发开心。
    她又乘其不备挠了挠李进的脖子,但李进并无反应,卢闰闰惊疑不已,“你竟然不怕痒。”
    李进点头。
    “那你若是……”
    她都还未说完,就被李进挠得直发笑,顾不上说话。
    “哈哈,好,哈哈,你个坏人!”她笑得直捂肚子,想反击李进,结果他真的完全不怕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