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启民国十六年。
    秋。
    津门“百花楼”,头牌房內,夜渐深。
    屋里很暖和,炭火盆子嗶剥响,熏得人骨头酥。
    “你是不是不行?”
    红芍斜倚在雕花床栏上,轻纱覆身,半透不透,让周行联想到上一世的奶油馒头。
    床沿上,周行坐得跟口钟似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就钉在红芍身上。
    “我就看看。”
    他清了清嗓子。
    “看?”
    红芍嗤地笑出声,“看也是要给钱的。”
    “少不了你的。”
    周行义正言辞地道,“姑娘,我要你助我修行。”
    “修行?那你上来。”
    红芍懒懒地横了一眼,带著三分恼,七分倦,
    “你午时来的,坐到这天都黑了,六个多钟头。奴家衣裳换了十七八套,从纱的换到缎的,从长的换到短的。”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绸子直接从肩头滑落到肚脐,“这位爷,衣裳底下,才是真修行哩。你倒好,光看。”
    周行没吭声,依旧瞪著。
    窗外隱约传来海河上夜船的汽笛,闷闷的。
    就在这时候,周行怀里祖传的扳指猛地一烫。
    紧接著,一股博大精深的武道感悟从扳指窜入他的脑海,沉甸甸地落进全身。
    皮肤底下像过电,先紧后松,通体舒泰。
    【完成李怜英执念(金),习得“太极听劲”。】
    成了。
    周行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绷著的肩背鬆了下来。
    他穿越过来已经一个月,原身父母早亡,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三级巡捕。
    周行穿到他身上,发现多了个天赋:
    【接触“信物”,就可以感应到信物主人的执念;完成执念,可习得此人武术招式或者武道感悟。】
    他刚才便是在了结前清太监李怜英的执念。
    这人是太极宗师杨露禪在王府收的徒弟,从小净身,王府规矩又严,到死没见过女人身子。
    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想逛一次青楼,看看女人的身子是不是和他想像的一样。
    周行找上红芍,批判性地看了六个小时,这执念才消散。
    可见看片对於现代人身心健康做出了卓越贡献。
    他心里感嘆一声,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將红芍滑到臂弯的绸衣轻轻提回肩头,朝她一拱手:
    “这是感谢。”
    红芍愣住,侧脸看向他。这人生的俊俏,却是个怪人。
    周行从怀里摸出一把柯尔特,黑黝黝的枪口对著她:
    “这是小费。”
    红芍脸色唰地白了,手撑著床往后缩:
    “这位爷,別开玩笑……”
    周行笑了,拇指一压,击锤“咔噠”一声扳开:
    “对不起,我是巡捕。”
    “红芍,你事发了。”
    三天前,法租界有名陈姓商人突然死亡,他是附近知名的大善人,经常周济穷人。
    那案子,法医房说是心臟病突发。
    但周行看过尸格,死者右手紧攥,有挣扎的跡象,之前也没有心臟病史,从现代刑侦的视角来看,漏洞实在太多。
    更关键的是,陈善人死时的面相:双目圆睁,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像是在笑。
    这模样,周行太熟了。
    一个月前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原身脸上就僵著这么个表情,他揉了老半晌,腮帮子才软和下来。
    这里头肯定有联繫。
    他独自一人调查线索,花了两天多的时间,终於在百花楼红芍这里觅到踪跡。
    手中握有铁证,正好还能完成执念,一石二鸟。
    “这位爷,您若是想白嫖,直说便是,奴家可经不起嚇。”
    红芍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
    话音未落,房门“嘭”地撞开!
    一个精瘦汉子提著砍刀衝进来。这人周行也调查过,和红芍是一丘之貉。
    他见到屋內情况,眼睛赤红,大喊一声:“放下枪!”
    隨即便冲了过来。
    周行见他撞来,枪口朝后一摆。
    “嘭!”
    枪响。
    汉子小腿爆出一团血花,惨叫倒地。
    几乎同时,红芍动了。
    她身子像没骨头似的从床上滑下来,手指箕张,直插周行双眼,哪还有半点风尘女的柔弱。
    周行汗毛一竖,不用看,他“听”到了她指尖的阴风。
    侧身、让步、探手,动作一气呵成。右手如缠丝般扣住她手腕,感应到红芍的重心,他顺势一带。
    红芍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一股温软滑嫩,弹入他手臂和胸膛。
    周行左手按住她后颈,猛地撞向地板,同时膝盖往前一顶,抵住她腿弯。
    “砰。”
    红芍一时头晕目眩,脸贴著冰冷的砖地,喘不过气。
    【太极听劲】果然厉害,只一搭手,就能摸到他人的重心,劲力。
    周行摸出手銬,“咔嚓”两声把她銬死。
    这才抬头看了眼门口那个抱著腿打滚的汉子,问向红芍:
    “他一直都这么勇吗?”
    面色痛苦的汉子瞧见这一幕,怒目圆睁,吼道:
    “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暖男排狗后边。”
    周行嗤笑一声,“放心,一个都跑不掉。”
    这时门口又衝进来一人,穿著乱糟糟的巡捕服,一只手举著枪,一只手还在系裤腰带。
    看见屋里这架势,愣住了:
    “老周,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周行同僚,叫孙有福,比他低半级。
    “这俩是陈善人那案子的凶手。”
    周行扬扬下巴,“你把地上那个拷上,关隔壁空屋去。腿包扎一下,我等会儿问话。”
    红芍脸贴在地上,闻言恨恨道:
    “呸,你们这些二皮狗,不就是想打秋风,找什么由头。”
    听见这话,孙有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动静是不是太大了?这家的『月钱』前两天刚交……那陈老板,上面不是定了意外猝死吗?”
    周行眼睛一横:“叫你干啥就干啥,废什么话。案子破了,功劳有你一份。”
    孙有福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这一个月来,这位老友像是换了个人,眼神狠,手也黑。
    他小跑过去銬人,衝著门外渐渐围起来的人群吼道:
    “法租界巡捕办案!都散了!不然全抓回去!”
    红芍见周行不为所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惹不起我们的,你就是一条洋人的狗,动我一根汗毛,我杀你全家。”
    周行充耳不闻,等孙有福把人拖走关好门,这才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摊开,里头是长短不一的几根针。
    他在红芍面前蹲下,捏起一根最细的,在炭盆光下看了看针尖。
    “知道什么叫囚徒困境吗?”
    他笑著问。
    ……
    半个钟头后。
    头牌房內,红芍和那叫青子的汉子並排坐在地上,身上除了枪伤,不见別的伤口。
    但两人眼神都是散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周行目光扫过去,他们就一抖。
    周行扯过条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看来上辈子的手艺还还没丟。
    再加上刚得的听劲,对筋络穴位把握得更准,七十二套针法还没用完一轮,该招的就全招了。
    红芍招供说他俩属於一个叫“华洋慈善总匯”的堂口。
    那地方表面做善事,背地里专替老爷们料理“脏事”。
    堂口里有个从湘西来的老杆子,会魘镇邪术。
    取了人的贴身物件和毛髮,就能叫人“惊悸癲狂,心血枯败”。
    他们管这叫“拍花子”,红芍是外围人员,所知不多,只管收集“材料”,取客人的头髮、指甲,或是贴身的物件。
    青子则是她的舔狗,跟著一起做事。
    通过这手法,他们已经害了不少人,而大部分人甚至连巡捕房都看不到,就沉尸海河了。
    这世道,比他想的还邪门。
    军阀的枪、租界的旗、海河里的无名尸。
    周行看著从妆檯暗格里搜出几样东西:
    一缕花白头髮,一截用红纸裹著的雪茄菸蒂,还有一张写著生辰八字的黄纸。
    红芍说,今晚还有桩大活。
    目標竟是个洋人,胆子確实是泼天了。
    红芍还说,这手法不能离目標太远,一里地就是极限。
    “老孙!把人带上,走!”
    周行包起这些物件,揣进怀里,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原身已经折在这上头一回,这一世,他活得活个明白,死也得死个明白。
    线索既然露了头,就不能让它再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