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士他声调平直,话是朝摊主说的,眼风却扫过周行,意思明白:价已开足,閒人退开。
    摊主那双老眼亮了亮,枯手就要去接。
    周行这时皱了皱眉,像在琢磨什么。
    他没看道士,只盯著摊上那几样:暗红浸油的绳子、刻满歪扭符文的黑铁钉、半罐子气味刺鼻的黑油。
    秦先生那本手札上,有几页潦草的图样和零碎记述,提过些摆弄尸首的阴损门道。
    捆尸绳得用黑狗血混硃砂泡透,镇尸钉得刻“锁魂纹”,养尸油更是讲究,得用尸油配著几味阴寒草药慢火熬……
    眼前这几样,越看越对路。
    周行心里有了底,从怀里摸出秦先生的指骨铃鐺,“叮咚”一晃。
    “老先生,”
    他看向摊主,“排教的『索魂铃』,换您这铁片子,成不成?”
    摊主眼皮猛地一掀,死死盯住那铃鐺。
    铃鐺轻晃,指骨上刻满的细小咒文,在惨白的灯光下幽幽反著光,透著一股子钻心的阴寒气。
    玩邪门物件的人,最识货。
    “换!”
    摊主喉咙里挤出个短促的音,枯手一把抓向铃鐺。
    “慢著。”
    道袍男子眉头蹙起。
    他瞥了一眼铃鐺,眼底掠过一丝厌弃,转向周行:
    “这位朋友,贫道清虚,此物对我有用。你一个练拳脚的,要这旧物何益?
    听我一句,拿些实在银钱,好生打磨你的筋骨才是正路。”
    他扫了一眼周行的穿著,慢慢道:
    “或者,我再加五十大洋,和你换。一百五,够你置办不少用度了。”
    旁边,枪手老大一直阴著脸盯著,此刻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练拳脚的怎么了?道士就金贵?爷们这身本事,也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清虚这才像刚看见这三人,神色更淡,嘴角一撇,竟带著点怜悯的意思:
    “莽夫血气,徒逞筋骨之勇。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大道玄妙,你们……不懂。”
    他摇摇头,仿佛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老二青筋一跳,老大抬手按住他,眼神却更阴鷙了几分。
    周行对这番唇枪舌剑恍若未闻,眼里只有摊主。
    见摊主点头,他手腕一翻,铃鐺就要落在摊上……
    就在这当口,异变突生!
    那老大竟猛地探手,五指如鉤,又快又刁,直抓空中的铃鐺!
    可他手刚伸到一半,周行汗毛一竖,拿著铃鐺的手只是微微一沉,手肘向后一靠,正好抵在老大手腕的发力处。
    老大只觉得一股不大却极巧的劲道传来,手腕一酸,抓取的动作顿时变形走空。
    “嘖。”
    周行这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有些无语道,“老兄,小孩子啊,就这么上手抢。”
    老大一招失手,还被当面点破,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老三赶紧把他往后拉了拉,低声说了句什么。
    摊主可不管这些,一把將铃鐺捞在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紧紧攥住,缩回阴影里,再也不看眾人。
    见铃鐺被收起,周行抄起那半片虎符。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可就在指尖扣实的剎那……
    一股冲天杀意,轰然撞入脑海!
    【郭振执念(金):杀我者,师弟刘一手!占我身者,邪术傀儡!为我报仇!】
    郭振?!
    周行心中一惊,握著虎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郭振死了?
    连身体都被换了?
    那现在的郭振是谁?
    他回忆起自己七日明劲时,郭振的豪爽和对自己的欣赏。
    那个时候,他是本人吗?
    接著他又想到几日后的恳谈会。
    一个对叶问释放善意的津门成名拳师,如果几天后,在眾目睽睽下与叶问搭手时暴毙,死状再蹊蹺一点……
    叶问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津门武林积攒的、对南拳北传那点本就复杂的情绪,会被瞬间点燃成敌意和围攻。
    这手法,和他初见叶问时的陷害如出一辙,但更毒、更绝。
    果然有本地拳馆的人掺和在里面,和慈善会里应外合。
    周行心思电转,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將虎符仔细揣进怀里。
    出去后要儘快查清楚……
    “喂!”
    清冷带著薄怒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清虚脸色有些难看,周行刚才的沉默和无视,显然被他当成了另一种傲慢。
    “嫌少?”
    清虚语气更冷,“二百大洋。最后一价。你们习武之人,银钱来得不易,莫要因贪误事。”
    周行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他没接话,转身对贺九道:
    “走,去能见陶朱公的地界。”
    陶朱公在『绿灯区』,通天当铺顶楼。可要去绿灯区,得先过『红灯区』那关。
    贺九一直缩在周行后头瞧热闹,此刻闻言,塌著的肩膀往上提了提,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
    “长官,去红灯区,规矩是……在白灯区这儿,你得实实在在『买卖』过一样东西,红灯区才放人进去。
    咱们刚换了虎符,这就算成了。”
    他话音未落,车身微微一震,窗外那流动的河景霓虹骤然定格、消散,露出后面冰冷生锈的厂房钢架。
    车厢门嗤地滑开,一股混合著陈旧脂粉、阴冷香灰的气味涌了进来。
    外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昏暗石阶,尽头隱约可见一片朦朧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晕。
    “到站了,幽冥戏院。”
    贺九喉结动了动,“红灯区到了。”
    周行迈步就往外走,嘴里道:
    “他们怎么知道是否交易过?”
    贺九紧跟,嘴里还不忘嘀咕:
    “长官,鬼市就这么邪性,你身上沾没沾『市气』,它门儿清。”
    清虚见状,脸上有些掛不住,拂袖冷哼:
    “冥顽不灵。云清,我们走。”
    师兄妹也朝往通道走去。云清经过时,目光在周行侧脸停留了一瞬。
    三个火枪手也想跟上,却被列车员伸手拦住。
    那列车员穿著褪色的旧制服,脸上一丝活气都没有,像个木雕一般立在车门旁的。
    “三位,红灯区,需有交易凭证。”声音乾巴巴的。
    “他们怎么就能进?”
    老二指著前面。
    “他们,有了。”
    列车员眼皮都不抬,“你们,没有。”
    老大脸色铁青,眼看周行身影就要没入暗红光影里,咬牙道:
    “我们现在买!你这有东西吗?最便宜的『买卖』是什么?”
    列车员报了个数。
    三人脸色更难看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老三凑近老大,声音细得像蚊子:
    “老大,要不……算了吧?那小子进了这鬼地方,九成九出不来。咱们钱花了,回去这帐……上边未必认啊!”
    老大腮帮子咬得咯吱响,眼神挣扎。
    最后,他猛地扯下腕上那块走了多年的旧錶,又掏空了几个衣兜,拍在列车员面前:
    “够不够?”
    老二和老三也苦著脸,也把身上能抵钱的零碎,铜菸嘴、小匕首、甚至结实的牛皮腰带,都摘了下来,勉强凑够。
    列车员收了东西,递过三张粗糙的、印著模糊鬼戏楼图案的纸片:
    “票根拿好。”
    捏著这几乎倾家荡產换来的纸片,看著周行消失的方向,老大眼里最后一点犹豫烧成了毒火。
    人没摸著,兄弟先折一个。周行换个物件就进去,他们得花钱买这破纸。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等逮著那姓周的,老子要把他骨头一寸寸敲碎,把这些本钱,连血带肉地榨回来!”
    三人带著冲天的怨毒,一头扎进了那条暗红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