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没有奔流的河,没有霓虹倒影。
    只有一段段积著厚灰的老旧车厢,被锈住的轨道架在半空,一动不动。
    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根本没有什么水上列车。
    全是唬人的把戏。
    故弄玄虚,就为让人摸不著准地方。
    周行踹开的,就是其中一节真车厢的门。
    他没工夫细看,矮身钻进车厢,朝陶朱公上车的方向急追。
    身后破口处,腥风灌入。
    河魃“梁满仓”挤不进门,但几条滑腻触手已探进来,在车厢里狂甩!
    “啥东西?!”
    “河闸里的东西上来了!”
    “门怎么破了?!”
    车厢里登时炸了窝。
    角落打盹的、靠窗交易的、蹲地数钱的,全跳了起来。
    货架翻倒,瓶罐坠落,玻璃匣哗啦碎了一地。
    几个带傢伙的抄起刀,可一看那水桶粗的玩意儿,脚底板像被钉住。
    触手扫过行李架,一个穿灰长衫的躲慢了半步,胳膊被触手边缘擦过,
    袖管连皮带肉瞬间乾瘪下去,露出白生生的骨茬。
    他愣了一霎,嚎叫才撕开喉咙。
    人仰马翻,全乱套了。
    周行趁乱前冲。
    没人敢拦他。
    他浑身是血,手里提著短刀,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铁。
    人群像劈开的浪,往两边猛缩,有的乾脆出溜到座椅底下。
    穿过两节车厢连接处,哐当一声响。
    周行看见了陶朱公。
    那胖子正在车尾另一扇紧闭的铁门前,手忙脚乱地掏弄著那裂开的紫铜算盘,往门锁处比划。
    满头油汗,指头直颤。
    听见脚步声,陶朱公猛回头。
    看见周行,他动作一僵,脸白得像纸。
    但他竟没跑,反而站直了,把算盘揣回袖子里,还扯了扯染血的衣襟。
    “周老弟,”
    陶朱公开口,声音渐渐平静,“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赶尽杀绝?”
    周行停在五步外,刀尖垂著,没说话。
    陶朱公看他没立刻动手,眼神一亮,语速快起来:
    “那契约,我这就撕了。往后有什么动静,我头一个递信给你。
    价钱好说,不要你的机缘,隨便带个喘气的来,抵帐就成。”
    他说得恳切,像柜上谈一桩公道买卖。
    周行摇了摇头。
    陶朱公脸一沉,腮帮子肉跳了跳:
    “这已是白菜价了!普通人於我不过是药材,值几个子儿?周老弟,贪心嚼不烂……”
    “我看你长得像白菜。”
    周行打断他,气笑了:
    “你们这些人,总是自顾自地说话,全不管別人说了什么。
    我说了,今日巡捕房办案。你陶朱公,买卖人命,夺人机缘,养鬼害人。其罪当诛,就地正法。”
    陶朱公脸上肥肉抽搐几下,眼神彻底冷了: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跟它商量。”
    周行抬了抬手里的刀。
    陶朱公猛地后退一步,扯开嗓子朝车厢里吼:
    “诸位!这河魃是这小子引来的!做了他,怪物自退!
    谁取他性命,我送一次『大机缘卜算』,外加一件压箱底的保命法器!”
    声音在车厢里撞开。
    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变了味。
    左边靠窗,一个原本缩著的黑袍守卫缓缓站直,从腰后抽出细长苗刀。
    另一个在过道尽头蹲著的,也站了起来,手里多了把老式手銃。
    稍远处,三个围在一起、正倒腾几包药粉的术士对了眼,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骨铃、符纸和淬绿的短刃。
    更远处,还有一些人蠢蠢欲动。
    重赏之下,总有要钱不要命的。
    周行眉梢一挑,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
    “正好,”
    他说,“刚才没活动开。”
    话音刚落。
    最先扑来的是左侧黑袍守卫,苗刀带著风声,直戳周行软肋。
    刀快,且毒。
    周行听劲早已捕到刀风起处。
    他不退反进,左脚抢前半步,切入对方中门,左手如游蛇般搭上其持刀手腕。
    咏春摊手,五指一扣一按。
    对方腕子一酸,刀势偏了。
    周行摸准重心,顺势一带,这守卫整个人被扯得向前踉蹌。
    恰在此时,右边“砰”一声响,另一个黑袍的火銃喷出火光。
    铅弹轰在这黑袍同伴背上,血肉炸开。
    周行將尸体向前一推,身子一矮,蹲了下去。
    一个黑色断指擦著头皮飞过,打在对面车窗上,玻璃炸开。
    他蹲身的同时,右腿如蝎尾般向后弹出,脚跟踹在持銃守卫的膝盖侧面。
    “咔嚓!”
    守卫惨叫跪倒。
    周行起身回手一刀,抹过他脖子。
    黑油喷出来,溅在褪色的绒布座椅上。
    三个术士的围攻已到眼前。
    一个摇动骨铃,铃声尖细,直往脑仁里钻。
    周行只觉眉心一刺,太阳穴突突跳,动作慢了半拍。
    另一个洒出一把腥臭的黑粉,遇风即燃,化成几条扭动的火蛇扑来。
    第三个则猫腰绕后,淬毒短刃扎向周行腰眼。
    周行眉头一皱,拳意凝在眉间,怒火烧在心头。
    他浑身一震,衝破这骨铃的精神侵扰。
    火蛇袭来,他一脚踢翻旁边一个小木桌。
    桌上几个瓶瓶罐罐飞起来,其中一个瓦罐砸在对面座椅上,“啪”地碎了,
    泼出刺鼻的粘稠液体,火蛇沾上,“轰”地爆燃,反倒卷向施术者自己。
    那术士惊叫著拍打身上火苗。
    周行听劲锁死身后偷袭者。
    毒刃將至的剎那,他腰身一拧,让过刀锋,右手如铁钳反扣对方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腕骨碎了。
    短刃落地。
    周行顺势將他整个人抡起,砸向摇铃的术士。
    两人滚作一团。
    第二个术士见势不妙,掏出一张紫黑符纸,咬破指尖就要画。
    周行岂给他工夫?
    足尖挑起地上一根黄铜烟杆,凌空踢出。
    烟杆如箭,桿头精准捅进术士咽喉。
    术士捂著脖子嗬嗬倒地,符纸飘落。
    周行此刻像炸了毛的猫,浑身都长著眼睛。
    遇敌好似火烧身。
    讲的就是反应灵敏,后发制人,周身如著火般炸起。
    围攻的人越来越多。
    “拿下他!我加钱!”
    “堵住两边!”
    “別怕!他就一个人!”
    周行不再顾忌气血消耗,火力全开。
    车厢狭窄,他步法却活,在座椅间穿行如游鱼。
    摊手化直刺,膀手架劈砍,枕手挡暗器,耕手截下路。
    寸劲在拳、掌、肘、膝间迸发,配合明劲巔峰的雄浑力道,中者立扑。
    灯影摇晃,人影交错,这节车厢乱成一锅粥。
    鐺!砰!咔嚓!嗤啦——
    闷哼声、惨叫声、念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咒语声。
    瓷罐摔碎,木架倒塌。
    然后,骤静。
    只剩灯芯烧得滋滋响,血液滴答滴答,还有车尾门外,河魃触手拍打门框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昏黄灯光从厢顶投下。
    周行立在过道中央,半身在光里,半身在影中。
    胸膛起伏,呼吸又深又稳。
    右手短刀垂著,血顺著刀槽往下淌。
    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一道白痕正迅速淡去。
    灰布短打被汗血浸透,紧贴身上,勒出肩背绷紧的线条。
    脸上溅了几滴血,从眉梢斜掛到下頜,在灯光里,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冷硬如铁。
    四下里。
    过道上歪斜著几条身子,有的颈子扭成麻花,有的胸口塌陷下去碗大的坑。
    座椅上搭了几件“衣服”。
    趴在椅背上的,蜷在座椅里的,还有一个身子对摺,手里捏著未燃尽的符纸,纸角一点残火明灭不定。
    货架底下压著两个,不知是死是活,只看见四条腿伸在外头,鞋子都掉了一只。
    过道中间,有两个叠在一块儿,心口都插著把匕首。
    横七竖八。
    没一个能出气了。
    血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车厢壁上、绒布座椅上、就连头顶那盏煤气灯的玻璃罩子上,都缀著几点暗红。
    血从他们身下漫开,在砖缝里匯成暗红色的小溪,缓缓流向低处。
    周行抬眼,看向车厢尾部的陶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