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窗纸泛青。
    天还没亮透,郭家正院已点起了灯。
    郭振,或者说会首,换了一身崭新藏青劲装,银边滚袖,铜扣一直扣到脖颈。
    他站在檐下,对著一面水银斑驳的照身镜,仔细正了正衣领。
    镜里那张脸,红润,沉稳,与往日那个豪爽的形意拳师分毫不差。
    两个亲信弟子垂手立在廊下,脚边搁著红绸礼盒。
    刘一手从月洞门转进来,穿著灰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转了转腕子:
    “时辰到了。我去会馆。家里,交给你了。”
    刘一手走到他身侧三步外站定,望著院里那棵光禿禿的老石榴树:
    “东西已备好。夫人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待你『死讯』一至,她便『悲慟自尽』,追隨夫君於地下。夫妻情深,佳话一段。”
    会首侧过头,瞥他一眼。脸上漠然,眼底却探出一丝审视:
    “你似乎……很期待?”
    刘一手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拿钱办事,力求逼真而已。”
    会首不再多说,朝廊下弟子一摆手:
    “走。”
    弟子提起礼盒,紧隨其后。脚步声穿过庭院,渐行渐远,直至大门“吱呀”一声闔上,落了閂。
    院子里彻底静了。只剩晨风穿过,吹得练武场边的兵器架叮叮作响。
    刘一手在原地又站了半晌,才缓缓转身,朝著正房踱去。步子不疾不徐,似閒庭信步。
    从郭家所在的北门里到粤家会馆,车马紧赶慢赶,也得三刻钟。
    擂台上“失手打死”需要过程,交手、爆发、倒地、混乱……少说一刻多钟。
    消息从会馆传回郭家,就算有人飞报,也得小半个时辰。
    前后加起来,给他留了近一个时辰的“空窗”。
    充裕,但也紧迫。
    正房里光线昏暗,只妆檯上一盏小油灯。
    郭夫人王芸一身素净白衫,坐在镜前,望著镜里的自己出神。乌黑的长髮披散下来,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刘一手走进来,反手掩上门。
    他没急著说话,踱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凉透的茶,咕咚一口灌下去,这才转向妆檯。
    “嫂子。”他叫了一声,嗓子眼发乾。
    王芸手一顿,没回头。
    刘一手放下茶杯,走到她身后三步外,从镜子里看她的侧脸:
    “这些年,你一直叫我『刘师傅』,客气,生分。其实,按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师弟』。”
    王芸依旧沉默,镜里映出的眼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刘一手自顾自说下去,语气渐渐变了,渗进一丝讥誚,“觉得我功夫不如师兄正,觉得我是泥腿子,上不得台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可你知道吗?我本就不是形意门人。我带艺投师,练的是八卦。
    师父他老人家……嘿,从一开始就防著我。真东西,压箱底的本事,全留给了他那个根正苗红的大徒弟。
    连这武馆,这招牌,这十里八乡的敬重……都是他的。”
    他向前蹭了一步,镜中他的脸,逼近王芸的鬢角:
    “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打杂的?一个看门的?就连你……我喊了多少年嫂子,你给过我好脸吗?”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蛇吐信:
    “所以,我把师兄杀了,现在,我就是我师兄。”
    王芸终於缓缓转过头,看向真实的他,而非镜中的影。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刘一手盼著的恐惧、愤怒,连意外都没有。
    “师傅把武馆留给守诚,”
    她开口,声音发涩,“是因他早就瞧出,你天赋是好的,但心性偏激,易走岔路。他怕你把武馆带进沟里。”
    她喘了口气,接著说:“至於我,我也跟守诚提过。我说,刘师弟看我的眼神,不乾净,心术不正。”
    刘一手脸颊的肉猛地一抽。
    王芸看著他,眼里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悲凉:
    “守诚待你如何?他总跟我说,你小时遭罪,性子偏些也难免。拳练到高处,自然能打磨心性。
    他当师兄的,要多容你,多带你……他甚至盘算过,等你成了家,心定了,把这武馆分你一半。”
    她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
    “他对你,掏心掏肺。没承想,是引狼入室。”
    “狼?”
    刘一手愣了片刻,肩膀忽然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肆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说得好!我就是狼!我不止是狼,我还真把你男人的心肺,掏出来瞧过!”
    他笑声骤停,脸上所有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恶意。
    他盯著王氏,一字一顿:
    “你说他待我好?那我做什么,他都情愿吧。”
    他伸出手,用指尖,搭上王芸衣襟最上头那颗盘扣,轻轻一挑。
    扣子开了。
    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慢,却坚决,像在解一件精美的礼盒。
    素白的衫子无声向两边滑开,露出里头月白的褻衣,和一片晃眼的肩颈皮肤。
    王芸闭上眼,身体开始发抖,眼泪流得更凶,却咬死了没出声。
    刘一手眼中那团火越来越旺,正要俯身……
    “嘖。”
    窗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咂嘴,满是不耐烦。
    刘一手浑身一僵,霍然扭头!
    只见那扇本该从內閂死的窗户,不知何时已洞开。
    一个人影蹲在窗台上,逆著晨光,看不清面目,只勾勒出一个精悍利落的轮廓。
    深黑短打,袖口紧束,露一截线条硬朗的小臂。
    晨风从窗口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下面是一双平静的眼睛。
    正是周行。
    他从窗台上跳下,落地无声,开口道:
    “忙著?”
    刘一手瞳孔骤缩。他慢慢鬆开手,任王芸的衣襟散著,脸上惊疑不定。
    “周行……”
    他磨著后槽牙,“会首说得没错,你果然有些门道。那日我暗劲透腑,你竟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周行眉梢一挑:
    “我体质好。”
    刘一手笑了,像是听到什么趣事:“体质好?好一个体质好。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用了哪家的续命邪术?”
    他上下打量著周行,眼神冰冷,“既然捡了条命,不好好藏著,跑到这儿来送死?”
    周行没接话,目光掠过王芸散乱的衣衫、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眉头一皱。
    刘一手见他眼神,忽地明白了什么,笑声尖利:
    “怎么,英雄救美?没瞧出来,周巡捕……嗬,周师傅,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好这口?惦记上俏寡妇?”
    话音未落,周行动了。
    没有预兆,身形一晃,人已到刘一手跟前!
    右手並指如刀,直戳对方咽喉,快如电闪!
    刘一手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左手如灵蛇出洞,叼向周行手腕,右手並掌,悄无声息印向周行心口,后发先至!
    两人手臂撞在一处。
    “啪!”
    一声脆响,似鞭梢破空。
    一触即分,电光石火。
    两人身隨步转,脚步落定,却已互相交换了位置。
    周行稳稳站在了王芸身前,背对著她,將她完全挡在身后。
    刘一手甩了甩手腕,咧嘴一笑:
    “我当谁给你的胆儿站到我跟前,原是……破了暗劲?”
    他歪了歪头,故作好奇,“叶问告没告诉你,暗劲跟暗劲,差距有多大?”
    周行还是没说话。
    他抬手,开始解自己黑色短打的盘扣。
    一颗,两颗,不紧不慢。
    刘一手眯起眼,不知他耍什么把戏。
    周行褪下外衫,手臂一展,將衣衫轻轻披在王芸裸露的肩头,仔细拢好。
    王芸一直紧绷的脊樑,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手指攥紧了带著体温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
    周行这才转过身,抬眼,真正打量起刘一手。
    “暗劲的差距,我领教了。”
    他轻轻一笑,颈骨左右一错,身上骨节“咯咯”轻响,如蟒盘身,
    “现在,让你瞧瞧,人与人的体质,差距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