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时间差,力道差,心绪差,在生死搏杀间,便是天堑。
    电光火石间,他脚步一滑,身子便如游鱼,从几道劲力的缝隙间穿过。
    接著腰马一动,迎著八极拳师沉肘,踏中宫,抢洪门。
    在肘尖及体的前一瞬,周行腰身一折,险险让过,同时右手“摊手”外格洪拳汉子的猛砸,触拳即转,化摊为圈。
    借著这一格一引,他身子滴溜一转,切入洪拳汉子內侧。
    洪拳汉子一拳打空,力道用老,中门大开。
    周行右手回收,握拳,小臂如簧一抖。
    日字冲拳。
    短,脆,疾。
    “噗!”
    拳锋正中洪拳汉子右胸。
    汉子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捂著胸口,脸白如纸,呼吸困难。
    第三个。
    八极拳师见同伴倒下,怒目圆睁,变肘为拳,一记“猛虎硬爬山”兜头盖脸砸下!
    周行不闪不避,迎著他拳势,踏前半步。
    二字钳羊马,立地生根。
    右手“拦手”上格,触到手腕的剎那,五指一扣,如铁钳锁住。
    同时腰胯一拧,力从地起,过脊通肩,左手並掌,闪电般印在他肋下。
    八极拳师浑身剧震,那开山裂石的一拳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了气的皮囊,软软跪倒,豆大的汗珠滚落。
    第四个。
    “点子硬!別留手!”
    燕青拳手急喊一声,身法展开,绕到周行身后,掌影纷飞,罩向周行后脑、背心。
    劈掛拳师与查拳汉子也从两侧扑到,劈掛大刀阔斧,查拳拳出如龙,掌风拳影封死周行左右闪避空间。
    正面的陈鹤鸣,眼神一厉,终於动了。
    他脚下一趟,步走龙蛇,瞬间切入周行正面空当。
    通背拳讲究“冷弹脆快”,他右臂如鞭梢弹出,撕裂空气,发出“啪”一声脆响,直取周行咽喉!
    三面合击。
    周行深吸一口气。
    钓蟾劲急转,毛孔硬起如黄豆,汗毛张开,感知在这一刻提升到极致。
    他听见了掌风掠过后颈,感知到了拳掌带动肩胛肌肉的微颤,捕捉到踏步时脚下青砖的“吱呀”震动。
    还有正面,陈鹤鸣那记鞭手,指尖凝聚的锐气。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极致的压力下,他仿佛又回到那晚,天人合一,月下钓蟾。
    钓蟾劲在体內急转,骤然通透,周行周身一轻,呼吸法突破瓶颈,更进一步。
    他左脚脚尖向內一扣,腰身隨之拧转。
    这拧转不快,却极其自然,仿佛脚下踩著看不见的圆。
    八卦“扣摆步”。
    身子在这拧转中,似左实右,让过燕青拳手大半掌影,同时右臂“枕手”向后一格,“啪”地架开最后一下实招。
    借著这一格的反震力,周行身子向右滑出半步,恰恰让开劈掛掌劈下的掌锋。劈掛拳师一掌劈空,身子前倾。
    周行滑出的右脚顺势一勾,脚尖点在他支撑腿的膝窝。
    劈掛拳师“哎呦”一声,向前扑倒。
    第五个。
    查拳汉子一拳打空,见同伴倒地,怒喝一声,变拳为爪,抓向周行肩头。
    周行不回头,听风辨位,左肘向后一顶,正中手腕。
    查拳汉子吃痛缩手,周行趁势转身,右手“標指”如电,戳向他喉结。
    汉子骇然仰头,周行戳出的手却在中途变向,向下一切,掌缘砍在他锁骨上。
    “咔嚓。”
    查拳汉子惨叫著倒地。
    第六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燕青拳师绕后到查拳汉子倒地,不过两三息。
    身位挪转,陈鹤鸣那志在必得的一鞭,此刻才堪堪袭到周行面前。
    周行方才的拧转滑步,除了躲闪两侧攻击,实则也將这一鞭的时机错开了毫釐。
    就是这毫釐。
    周行面对陈鹤鸣,不退反进。
    他左手“摊手”上迎,格向陈鹤鸣手腕。
    陈鹤鸣冷笑,手腕一抖,鞭手如灵蛇昂头,绕过“摊手”,依旧啄向周行咽喉。
    可周行那“摊手”只是虚招。
    在陈鹤鸣变招的瞬间,周行右手动了。
    五指撮拢,如鹤喙,似蛇信,后发先至,在陈鹤鸣鞭手力道用老的剎那,啄在他小臂“郄门穴”上。
    “呃!”
    陈鹤鸣整条手臂如遭电击,瞬间麻痹,那凌厉的鞭手软软垂下。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
    他眼角抽搐,一咬牙,脚步一转,就要往大门方向衝去!
    “想走?”
    周行眉梢一挑。
    客栈坏他天人合一境,恳谈会阴阳怪气、四处拱火,还想逃?
    他啄出的手顺势下滑,扣住他手腕,向自己怀中一带。陈鹤鸣身子不由一歪。
    周行鬆手,腰胯一拧,脚从地底躥出,叶底藏花,点在他下丹田上。
    暗劲勃发,如钻头般透入!
    “噗。”
    陈鹤鸣身体剧颤,如遭电击,双眼翻白,口吐白沫,下体渗出血污。
    丹田气海被破,任脉重创,根基尽毁,从此再难聚气发力,且生理功能亦废。
    废得彻彻底底。
    见到这一幕,许多人倒吸口气,下意识夹紧了腿,仿佛那一脚点在了自己身上。
    第七个。
    周行收腿,转身,看向剩下三人。
    那燕青拳手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见周行目光扫来,怪叫一声,扭头就往人群里钻。
    第八个。
    场中,只剩两人,两个暗劲。
    太极拳,孙阔海。
    八极拳,吴六指。
    两人一静一动,一柔一刚,此刻並肩而立,眼神凝重。
    孙阔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云手再起,气息绵长:
    “周师傅……好身手。”
    吴六指没说话,只是缓缓活动脖颈,骨节发出“咔吧”轻响,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住周行。
    汽灯的光泼下来,照得三人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微微晃动。
    戏楼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看客,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
    二楼,宫宝田手里转动的山核桃停了。张占魁茶碗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李星阶身体前倾,手按在椅子扶手上,聚精会神。
    叶问依旧闭著眼,面色平静,嘴角微勾。
    宫二看著场中那道身影,墨绿衫袖下,手指轻轻捻动著一枚冰冷的铜扣。
    张品优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他身旁的军官,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道:
    “好苗子。”
    场中。
    周行缓缓调整呼吸,方才连败七人,虽未受大伤,但体力与心神消耗不小。
    钓蟾劲在体內流转,温养著酸胀的筋肉。
    许是自矜身份,不屑於参与围攻。
    剩下这两个,才是硬骨头。
    孙阔海暗劲通达,太极功夫已入化境,缠粘劲难对付。
    吴六指……此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方才一直未出手,似在观察什么。
    周行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与刘一手、与“假郭振”类似的味道。
    “请。”
    周行再次抱拳。
    孙阔海頷首,脚下不丁不八,云手缓缓划弧。
    他往前一趟,步子极缓,云手却变快,一阴一阳,如两尾活鱼,搅动著场中空气。
    他贴近周行,左手“掤”劲一搭,黏上周行右臂。
    周行顿觉右臂一沉,像被浸了水的棉绳缠住,劲力被裹著、带著,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引。
    太极缠劲。
    他不硬挣,右臂顺势一沉,卸去缠力,同时左掌如刀,穿向孙阔海咽喉。
    咏春標指。
    孙阔海右手“捋”劲一带,將標指引偏,脚下却半步未退,腰胯微转,左肩已靠向周行胸口。
    太极靠劲,看似绵软,实则如巨浪拍岸。
    周行听劲已起,胸腹肌肉瞬间一紧,足跟蹬地,身子向后滑出半尺,让过这一靠。
    孙阔海靠劲落空,却不停滯,腰身迴转,右臂如鞭,带著一股沉猛的螺旋劲,当胸捶来!
    太极单鞭。
    蓄劲如张弓,发劲如放箭。
    这一捶,刚柔相济,缠丝劲化为崩炸劲!
    拳风破空,呜的一声。
    周行眼神一凝,不退反进,脚踏中宫,右手“摊手”迎上,触拳即转,化摊为圈,將这崩炸之力引偏三分。
    同时,他左拳已自肋下钻出,短促如电,直捣孙阔海心窝。
    日字冲拳,咏春寸劲。
    孙阔海左手下按,封住寸劲,两人手臂相交,“啪”一声脆响。
    一触即分。
    孙阔海退半步,脚下青砖“咔”一声轻响,裂了纹。他脸上掠过一丝潮红,隨即平復。
    周行也退了半步,气息微乱。对方暗劲浑厚,太极劲更是圆转绵长,不好破。
    两人重新站定,相距不过五尺。
    汽灯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叠在一处。
    “好。”
    孙阔海缓缓吐气,“咏春寸劲,名不虚传。”
    “孙师傅的太极锤,也够劲。”
    周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