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回到悦来栈,已是后半夜。掌柜趴在柜檯上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
    “周爷,您这是……”
    “练功,回来晚了。”
    周行扔过去几个铜子,“打盆热水,送到房里。”
    “好嘞。”
    进屋,关门。周行把大枪靠在墙角,湿布包和零碎物件归拢到一处藏好。
    热水来了,他慢慢擦洗了一遍,尤其是手指缝、指甲盖里的河泥,都抠乾净。
    完事后,他和衣倒在床上。
    闭著眼,钓蟾劲自行运转,气血周流,驱散水寒,修补著水下激斗那点细微的消耗。
    呼吸渐匀,似睡非睡,周身毛孔缓缓开合。耳力放出去,听著客栈里外细微的响动。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天刚蒙蒙亮,周行便睁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倦色。
    他换了身挺括整洁的巡捕服,起身活动筋骨,周身关节发出细密的轻响,如炒豆子,又似微风拂过芦苇。
    骨髓深处,似有轻吟。
    他在客栈前堂喝了碗热腾腾的羊汤,吃了八个火烧。羊汤熬得乳白,撒了芫荽末,就著刚出炉、外酥里软的火烧,热气一路滚进胃里,通体舒泰。
    吃饭时,他耳朵也没閒著,听著周围茶客的閒谈。
    邻桌是三个老客,一碟煮蚕豆,一壶高末,就能聊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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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说,那位判官,是条汉子。”一个魄罗嗓子道。
    “怎讲?”
    “专拣该杀的杀。烟土贩子、糟践人的洋大夫、还有黑心拳台的阎王……你们听说没,东局子外头那俄国力士,叫铁拳的那个,生生给打死了,逃都逃不掉。现场就留个儺面,嘿,真叫一个脆生!”
    “动静是不是忒大了点?”另一个声音迟疑。
    “大?我看还小了呢!”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听著年轻些,“那些王八蛋,祸害咱华人的时候,动静小么?这叫现世报!”
    周行端起碗,喝了口羊汤。汤滚热,顺著喉咙下去。
    他像是隨口搭了句茬,头也没抬:
    “几位老哥,听你们这意思,还挺认这位判官?”
    那桌静了一下。
    破锣嗓子先开口,声音压了压:
    “这位爷,咱就是扯閒篇儿。不过嘛,老百姓心里有桿秤。谁给咱出气,咱就念谁的好。”
    “是这个理儿。”
    年轻声音附和,“总比那些穿官衣不办人事的强。”
    “咳,”
    迟疑那位清了清嗓子,“话也不能这么说,总归是犯了王法。”
    “王法?”
    破锣嗓子嗤了一声,“王法要真能管住那些杂碎,还用得著判官老爷出手?”
    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带著点畅想:“我要是会功夫,我也……”
    “你也怎的?吃你的蚕豆吧!”
    三人都笑了起来,话题又转到昨天的暗门子上去了。
    周行没再听,慢慢把剩下的火烧吃完。
    羊汤见了底,火烧也落了肚。他搁下碗筷,摸出几个铜子放在桌上。
    临起身前,他朝邻桌那三位略点了点头。
    三人正聊得热闹,见这位巡捕爷忽然致意,都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拱手回了礼。
    周行没说话,转身出了客栈。
    门外冷风一吹,清晨的煤烟味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繫紧了巡捕外套的扣子。
    清晨的津门,已经开始忙碌。电车鐺鐺地响,早点摊子冒著白气,炸果子的油香混著潲水味。
    他走下台阶,在街上拦了辆黄包车。
    “法租界,老西开巡捕房。”
    车夫是个精瘦汉子,哎了一声,抄起车把,小跑起来。
    路过一个报童,清脆的喊声飘过来:
    “看报看报!南拳后生独挑十名家!津门国术新血勇!”
    周行心里一动:
    “停车。”
    他叫住报童,递过去一个银角子。
    报童八九岁模样,脸冻得通红,见钱一愣,眨巴眼:
    “先生,一份报两个铜元……这多了,找不开。”
    “不用找。”
    周行接过报纸,“剩下的,买碗老豆腐喝。”
    报童咧开嘴,缺了颗门牙,把银角子攥得紧紧的,鞠了个躬:“谢谢先生!”
    抱著剩下的报纸又钻进了人堆。
    车夫提起车把,继续小跑起来,街景往后退去。
    周行展开报纸。头版果然是粤家会馆的事,標题字號大得嚇人:“咏春传人叶问高徒,单挑十杰立威津门!”
    他扫了几眼,写得很热闹,但细节多是杜撰,重点都在渲染南北拳术之爭和“青年英杰”的气势。
    倒也不是看怎么吹捧自己,就是看看这个时代的舌头,是怎么说话的。
    到了分区巡捕房,气氛和往日有些不同。
    几个巡值的安南巡捕见他进来,眼神瞬间有些紧张,都把裤腰带紧了紧。
    周行径直上楼,敲响了黎文勇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黎文勇正对著窗户喝茶,看见是他,放下茶碗,起身把门关严。
    也没问周行这几天去做了什么,只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周行面前。
    “你要的东西,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他坐回椅子上,“动用了些老关係,从教会医院和几个洋行买办的酒桌上套出来的,未必全准,但应该大差不差。”
    周行抽出纸页,是打字机打的,夹杂著手写的备註。
    第一份,关於雷诺。
    “猎魔人……”
    周行念出这个词。
    “是,”
    黎文勇压低声音,“西洋那边古老的行当,据说传承比他们的贵族家谱还久。专门对付一些不乾净的东西。”
    资料上说,这些人自幼以特製药液浸泡、內服,体质异於常人,但也凶险异常,成者十不存一。
    活下来的,五感敏锐,力大迅捷,尤其擅长追踪、药剂、刃具与枪械。
    周行看得仔细。
    难怪雷诺的眼睛不像人,体温也低。这种法子,近乎魔道,是把人当牲口炼。
    武者练劲,是由內而外,滋养自身。他们这是从外往里硬灌,透支根本。
    好处是从小就开始换血,筋骨强大,实力惊人。但路走窄了,也走不长。除非他们的药剂学真有逆天之能。
    他放下这页,问:“他为什么来津门?就为『津门判官』?”
    “明面上是。”
    黎文勇道,“但据我打探,租界高层,尤其是教会和某些洋行大班,最近对华界的民俗活动,还有武术界,异常关注。雷诺这种人来,恐怕不只破个案那么简单,而且来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周行点点头,记下了。
    第二份,海河杂闻。
    这个就杂乱多了,多是船工、老人的口述。有说见著什么河漂子,有说撞见过水猴子,还有前朝祭河神的旧俗传闻。
    真真假假,拼凑不出全貌。
    第三份,阁楼监视报告。
    “你猜得没错,”
    黎文勇指著其中一行,“前天深夜,有两个生面孔摸到那阁楼附近,上去转了一圈,提了个布袋就走了。
    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跟太近,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大概是往三岔河口去了。”
    三岔河口。
    周行心里一动,那里河道交匯,水情复杂,往东能入海,往北能进运河。
    一观道的人在水里那般灵活,选那里做据点,或者接应点,合情合理。
    信息看完,周行把纸张塞回档案袋,递给黎文勇:“烧了。”
    黎文勇接过去,却没立刻动,看著他,带著犹豫:
    “周探员,这次动静太大。雷诺那人,我看不透,只觉得他比阮文忠危险十倍。我夜里想起来,脊梁骨都发冷。万一……”
    他咬咬牙,像是下了决心,“你要觉得津门待不下去了,现在还能走。往南,往北,我都有点门路。”
    周行抬起眼,看著黎文勇,忽然笑了笑。
    “黎督查,”
    他打断对方,“怕我连累你?”
    黎文勇脸皮一紧。
    “把心放回肚子里。”
    周行语气平淡,站起身,
    “这事最大的口子,不在我这儿,在你那儿。在租界,华捕想更进一步,难。但你不一样。这个体系,对你这种自己人,总还留著道缝。”
    他拍了拍黎文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管住嘴,好好干。我贏了这一局,会给你递梯子,能爬多高,看你自己。”
    说完,他起身离开。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黎文勇僵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个档案袋,手背青筋暴起。
    半晌,他走到墙角,划燃火柴,把档案袋点著,看著火舌舔舐纸张,化为灰烬。
    走出巡捕房,日头已高。
    周行站在街边,看著来往的人流车马。
    离开津门?
    这个念头,在看清慈善会的黑手时,不是没闪过。
    但这天下,哪里真有避风港?
    洋枪洋炮,妖魔横生,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可能是万丈悬崖。
    內练一口气,练的是內息,更是心气。
    心气散了,功夫也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