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骑著那辆二八大槓,从县政府回到家的霍向东,眉开眼笑地跟纺织厂家属区街坊四邻点头打招呼。
    “张大妈,哟,家里做什么呢?这么香?”
    “这不是我那大孙晚上得回来,燉点大骨头,要不,晚上你跟你妈也別做饭了,来家吃点?”
    霍向东笑笑,“算了,吃您一块肉,您能记我一辈子。”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小时候可没少吃我们家的糖。”
    “哈哈哈,您看吃您一块糖,您都记了十几年了,要是吃您家一块肉,那不得记我一辈子?”
    张大妈笑骂,“你这混小子,嘴上不饶人。”
    说说笑笑的功夫,霍向东就已经开门將自行车推进了院里,竞聘肉联厂厂长这事儿已经有了周卫国的保证,他有极大的把握能坐上厂长这个位置。
    保险起见,还得再想办法做做厂里职工的工作,年轻是自己的优势不错,可也是劣势。
    难免,竞爭者会拿这事儿说事。
    自从上一任厂长履新,陈建勛这个快要退休的老书记,就一直充当著吉祥物的角色,平时在厂內的大小事宜上一言不发。
    霍向东琢磨著,毕竟这老小子在肉联厂干了这么多年,底子还在,是个拉票的好帮手,明儿一早就得去找他帮忙才行。
    天色渐暗,空气中瀰漫著煤球炉子特有的硫磺味,各家各户都飘起了炊烟,霍向东家也不例外。
    从纺织厂下班回来的李素梅,刚走到家门口,就闻到院里飘出一股肉香味,一进屋就看到餐桌上放著两个盖著的搪瓷碗,掀开一看。
    一碗红烧肉罐头烧白菜,一碗炒鸡蛋。
    一脸欣慰的她,快步走进隔壁的房间。
    靠窗的书桌上,进门一侧放著一台单卡录音机,正中间放著的檯灯发出微黄的光芒,霍向东趴在桌上写著更加详细的治厂计划,浑然没察觉到有人进了门。
    “儿子......”
    “哎呦臥.......妈,你咋走路没声儿啊,嚇死人。”霍向东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的將桌上的笔记本合上,至少现在他不会让老妈知道自己竞聘厂长的事儿。
    “是你小子太认真了,写啥呢?”李素梅说完,又笑眯眯的问,“餐厅桌上的饭菜是你弄的?”
    霍向东避重就轻,“妈,咱家就俩人,难不成咱家还有第三个人?”
    “现在不是,再过几个月,咱家不就是三个人了么。”李素梅一脸开心的继续说道,“正好明天周五,下班了,你去跟人海棠买点春娟黄芪霜啥的,趁著周末约人出去玩玩。”
    对她而言,把孩子拉扯大,能完成儿子的人生大事,这一辈子就不白活,也对得起当年他上前线那晚对自己的嘱託。
    听到母亲再次提起周海棠这个名字,霍向东不由得有些许失神。
    前世,周海棠曾私下对好朋友抱怨过这段婚姻:“两家父母觉得合適,可我和他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那时的霍向东只顾著升迁,直到离婚后才从旁人口中听说她的委屈。
    这一世,霍向东觉得至少该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毕竟谁也不想跟自己一辈子同床共枕的人,是一个不喜欢的人。
    “呵呵呵......妈,要不......要不,吃饭吧?菜都快凉了。”霍向东转移话题道。
    “跟你一说正事儿,老是打岔。我跟你说,你可得对人海棠好点儿,別一副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样子。”李素梅交代好,这才笑呵呵的继续道,“好,那就先吃饭,尝尝咱儿子的手艺。”
    这顿饭吃的霍向东坐立不安,吃不了几口,老妈就会聊起周海棠这未过门的儿媳妇儿,亦或者问起自己工作调动,什么时候去商业局报导等等。
    “妈,您慢慢吃,我手头上还有点儿单位的工作要做。”
    见他这么说了,李素梅也没再去打扰霍向东回屋工作。
    初升的太阳,刺破清晨的薄雾,洒下缕缕阳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噔噔噔的声响。
    早点摊上油炸果子的焦香,街上“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是主旋律。
    路边的墙壁上,粉刷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改革开放,建设四化”的標语,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十来分钟后,红星肉联厂那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大门两侧的水泥柱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標语依旧,只是顏色有些剥落。
    门卫孙国柱正捧著搪瓷缸子,坐在传达室门口眯著眼晒太阳。
    “老孙,晒太阳呢?”霍向东笑著打了个招呼,脚下没停,径直就要往里骑。
    孙国柱睁开眼,一看是霍向东,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唉?小霍科长,我听人说您也参加竞聘厂长了?说是要带领咱们,弄什么什么.......火腿肠生產线?”
    霍向东剎住车,单脚点地,回头衝著孙国柱咧嘴一笑,“对,怎么了?”
    “这玩意儿,真能让咱们厂起死回生?”
    “嗯,眼巴前儿最重要的还是先让厂子恢復正常运转,火腿肠生產线是后续的计划。要是你真信我,这两天厂里和县里联合下发的民意测评支持支持我?”
    孙国柱点了点头,虽然霍向东年轻一些,昨天在竞聘大会上夸下海口说一年就能扭亏为盈,后面更是要建火腿肠生產线卖到全国,听起来好像不大靠谱,但总比那些老调重弹的庸才更吸引人一些。
    更重要的是,至少霍向东提出了解决大家工资的切实办法。至於降价处理罐头的亏损,这些都不在普通职工考虑范围之內,只要能保证春节前这几月工资如数发放,那就谢天谢地。
    而肉联厂的未来?先走一步看一步吧,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能管得了那么多!
    见孙国柱没再说话,霍向东脚下一蹬,熟门熟路地滑进了厂区。
    厂区里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几栋红砖厂房显得有些破败,水泥路面坑洼不平,积水处结著薄冰。
    空气中那股混著生猪、热水、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物质的复杂气味,比记忆中更为浓烈。
    工人们三三两两,有的在搬运著肉膘,有的靠在墙边抽菸聊天,脸上大多带著一种对未来的迷茫和麻木。
    只有在看到霍向东出现以后,大家脸上的神色多了一些变化,立马有人拦下了他。
    “......大概是这么个计划,估计今天下午厂办那边就会把昨天参加竞聘同志的治厂方案印刷出来,可以仔细看看。大家要是觉得我的想法还有可行之处,希望大家投我一票。我这还有点事儿找建勛书记,就不跟你们聊了。”
    霍向东说完,转头骑著自行车直奔厂部办公楼。
    而此时先到单位一步的陈建勛琢磨了一晚上,也正想找霍向东聊聊。
    从昨天周卫国那脸色来看,他总觉得霍向东临时递交竞聘厂长申请书这事儿里面大有文章,指不定这小子就坑了自己一把。
    还有半年就退休了,这节骨眼上他可不想阴沟里翻船。